杨祯目眦欲裂,手下更加用力,掐得王尚文手臂生疼,忍不住“哎哟”一声。
杨祯这才回神,松开王尚文,他怒视着蒋翡,一个箭步上前,上手抓住他的小臂,将他狠狠拖至井边,吼道:“你的院子里死了人,你仔细看看,怎么回事?”
蒋翡像是不忍直视,长睫颤动,侧过脸泣声道:“杨大人,我……我……”
杨祯见他这样子,更是坚信他心中有鬼。不由得勃然大怒,“少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蒋翡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彻底慌了神,嗫嚅道:“我不知道……我这几天没见过池渊……”
一锤定音。杨祯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他缓缓道:“你怎么确信这是池御史?”
蒋翡瞳孔骤缩,张口似是要辩驳,又环视一圈围观者各异的神情。终是沉默下来,许久才惨然道:“杨大人,走到这一步,我又何尝愿意呢?”
杨祯怒不可遏,反绞了蒋翡双手,膝盖向他腿心一顶,逼着他跪下来。他向人群吼道:“制住他!”
王尚文心脏一沉,拼命地给杨祯递眼色。他心中又痛又怒,却也尚存理智,知道单凭自己不能把王府少爷就这样毫无尊严地按在地上。
虽然无一人敢上前,杨祯仍是不管不顾,嘶吼道:“你身为棉州人,不清楚池御史为棉州做过什么吗?你可知道你戕害的是朝廷命官,是国之栋梁!”
蒋翡微微一怔,忽然抬头冷笑,眼中怒意勃发,一张秀气的脸竟扭曲得有几分狰狞:“朝廷命官?国之栋梁?他池渊算什么东西!”
“他读的圣贤书我都读过、写下的治国策我也写过;他做过什么?不过是按图索骥说些陈词滥调罢了!读书时我压他一头,现在承恩穿身官服,反向我来炫耀风水轮流转了!”
语气恶毒、毫无悔意,连杨祯都被这段话里浓郁的负面情绪冲击到一时说不出话。
他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蒋二的嘴脸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正欲动手给他点教训,一道冷肃的嗓音突然响起,他的手生生止在半空。
“杨司仓,你一无执法权力,不可直接行刑;二非直系亲属,无权动用蒋家家法。若你连这等是非都判不明白,就要对我儿动手,我不免要怀疑你做不做的了手中工作了。”蒋如赫沉声喝道。
蒋如赫冷冷地盯着杨祯,目光如刀,逼得他额头立刻渗出一层薄汗。一袭绛紫吉服的宦官站在他身边,虽不言语却威压更甚,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王尚文连忙按着杨祯的头向二位一一道歉。杨祯脸色仍是极难看,最终被王尚文硬生生拖走了。
王府护卫涌入偏院,开始着手清场,不多一会儿,客人已经被赶得干干净净。
蒋翡心跳渐渐平复了。他仍垂首跪在地上,静候发落。
蒋如赫良久一言不发。皇宫里来的宦官倒是悠悠道:“王爷,咱家没有别个意思,只是密令中事,自然要隐秘完成,闹得这样人尽皆知,怕皇爷也没法保下二公子呀。”
蒋如赫极轻地叹息一声。半晌才说:“您依律办就是。”
蒋翡手指蜷起,唇角忍不住抽动了一瞬。他抬头仰视蒋如赫,父亲依旧是一副情绪淡漠的样子。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视线悄悄越过两人,瞥向那间小小的柴房。
木门斜斜开了半扇,如他所愿,池渊已经走了。
第33章
送走了满堂宾客,蒋瑛面色比蒋如赫还要难看得多。他仍套着那身喜气洋洋的婚袍,气得把袖子一挽要掐蒋翡脖子。
蒋翡自然不肯由着他掐,他往一侧躲去,蒋瑛见状更是怒发冲冠:“你还敢跑!”一边喊着一边向他扑过来。
哗啦!
茶盏被蒋如赫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面容冷肃,眉宇间阴云密布,一派山雨欲来的架势。
“蒋逐云,你把手收起来,老实站着!”蒋如赫怒斥。
他转向蒋翡时,目光更冷,讽刺道:“还有你,倒是体贴,仵作喜酒还没喝完,就让他在府里上起工来了。”
蒋翡一听,就知道蒋如赫这是彻底怒了。他立刻跪下请罪:“儿子惹出这等麻烦,不敢奢求父亲原谅。我被池渊所激,一时失了理智,没想到被孩童撞见,生出这些祸端。”
“只是希望父亲能看在我也算完成皇室密令的份上,饶恕我这次。”
蒋瑛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毁了我的婚宴!”
蒋翡心中翻了个白眼,怎么会有这么自以为是的蠢货!刚想到这儿,蒋瑛又怀疑地打量他几眼:“你今天干的事够蠢的。你是不是偷偷把池叔荷放跑了?”
蒋翡一惊,心脏漏停半拍。
蒋如赫抬手,制止蒋瑛。“这事闹得太大,我保不了你。为平民愤,你暂且在牢里住段时日,我上书陈述案情时会为你求情,只要皇上肯判你流放,我就能把你捞出来。”
蒋翡敛眉谢过父亲。他心中清楚,自己那番表演最多只能蒙骗蒋如赫片刻。此刻能骗住蒋如赫,并非基于他对蒋翡的信任,而是基于他对自身掌控力的信任。
只要稍微一查,他必定会发现诸多异常。
自己此局做的漏洞百出,缘由不过是——他没有瞒住蒋家人的意思。
不管是消失在府内的闯入者,蒋翡引导孩子做的军事游戏,还是死者伤痕累累的面部……桩桩件件累积在一起,就算不是铁证,也足以让生性多疑的蒋如赫判定蒋翡把他耍了。
但就如蒋如赫教他的,万事“拖”字足矣。只要他能拖到池渊逃离棉州,后面如何雷霆风暴,于他而言,便不足道了-
池渊逃出王府后就意识到蒋翡给他的时间不会太长,他在棉州城内拖延越久,蒋如赫的疑心病就会越重,守备也会越发森严。
他披着当归的粗布工服,把头发拆了重束,胡乱地抓散。脸上抹了两把泥灰,抱着个空酒坛塌腰低头往官驿走。
终于到了地方,他斜眼扫过去,官驿门前两副甲胄轮廓与从前截然不同——不是他的亲卫中的任何一人,是棉州官兵。
那两人眼神格外犀利,池渊不敢多停留,抱着酒坛快步绕了官驿一圈。檐下他亲手挂的铜铃不见了,窗子里瞧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连马厩中战马喷鼻的声音也尽数消失了。
他折了只叶子,轻轻吹了几遍池府联络影卫的暗号。而魏河没有出现。
似乎有一只手强硬地将池渊存在的所有痕迹一夜间抹除了。
无奈之下,他趁乱潜伏在出城的宾客里,佯装下人,混出了城。
魏河在池渊出城之后,许久才赶来门外赴约。他胸口一道透骨刀伤,几乎只差一厘就贯穿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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