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不要紧。”魏河惨白着一张脸,“我们先逃,离棉州越远,拓南王越是鞭长莫及。我伤势没有那么重,等等再处理就好。”
“其他弟兄们呢?”池渊扶着他,急切道。
“昨夜王府私兵把官驿围住,趁弟兄们沉睡时……”魏河喉结滚动,哽咽不成声,“如今只余我一个了。”
池渊猛然色变。时至此刻,他才发觉,蒋如赫根本没有让他活着出府的打算。
拓南王在对他出手之前,已经把他的下属们屠净了。而池渊自己就是留到婚宴末尾的最后一道菜。若是按原计划趁散席时混入客流……蒋如赫绝不会给他与蒋翡这个机会的。
池府谋逆,这句实在太像谎言的罪名,似乎坐得更实了。
“大人是如何从蒋府中出来的?”魏河见池渊魂不守舍,担心地询问道。
池渊哑声将来龙去脉简略解释一遍。讲到最后,他声线颤抖得几乎说不下去,半晌才迷惘问道:“魏河,我该如何做才好?”
魏河捂着胸口刀伤,艰难答道:“大人,走吧。回头于事无补,别让蒋二公子的心血白费了。”
池渊明白他的意思。
他回头遥望,城墙上旌旗猎猎翻卷,赤色云幕如熔铸的铁水,从城楼鸱吻径直泼向天际。车马仍断断续续地从门洞中驶出,剪影般没入灼灼暮色里。
池渊与魏河静立在一棵榆树下,四周草野绵延,远方群山影影绰绰。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过。
他是侯府世子,天资卓然,众星捧月般长到现在,皇权的阴影虽如影随形,却从未真正地向他挥刀斩来。
“我们回京。”池渊握着魏河的手,低声道。
他如今一无所有,甚至连反刍情绪,痛苦流泪的时间也没了。
蒋如赫敢杀他,靠的是皇上谕旨。他如果要救池家、要救蒋翡,一定要回到权力中心,就算机会再渺茫,也比找个地方躲起来坐以待毙要强。
魏河默默点头,道:“走吧,我们回京。”-
蒋翡当众认罪的第二天,民怨鼎沸。
前些天针对池渊的小小抱怨彻底消声匿迹,蒋翡捧杀池渊的招数此刻尽数反噬到自己身上。毕竟人死灯灭,百姓眼中便只看得见池渊推行的新政、斩杀的贪官、救下的芸芸众生。
对蒋翡的声讨一时沸反盈天。
他被府兵押入大狱时,便实打实得听了一耳朵辱骂,百姓们从他的出身攻击到人格,最后得出一个共论:“应极刑诛之,以敬池善人在天之灵”。
与此相反,蒋如赫在蒋翡被收押的当天就推开了牢门,面色铁青,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拽起来,眼神如钢针般狠狠扎向他:“你把他放跑了?”
蒋翡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边咳嗽一边茫然道:“什么?”
蒋如赫猛得松手,蒋翡跌坐在地板上,半趴在地上咳得说不出话。蒋如赫就在他面前蹲下来,左手如铁钳般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语气森冷:“人去哪了?”
蒋翡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什么意思?”
“别给我装傻充愣。”蒋如赫冷冷道,“凭那全是疑点的计划,你还真觉得能骗过我?”
“我没有……我没说谎!”蒋翡挣扎道,“池渊一事怪我冲动,可那也是因为他屡次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事态爆发后我也只是当众自污,未曾将火引到拓南王府半分……”
“照你所说,你把事情办成这样,我还要感激你?”蒋如赫怒火中烧,手下更加用力,蒋翡几乎能听见自己颔骨开裂的响声,痛得眼前发黑,额头浮了一层汗。
见蒋翡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蒋如赫松开手,真心实意地感叹:“蒋庭玉,你和你生母真是一路货色。”
“好好考虑后果吧。”蒋如赫道,“父子一场,我也不忍心对你施刑。”
蒋翡蜷缩在地上,依旧哑声道:“我没说谎……”
蒋如赫道:“世上许多事我都能视而不见,唯独一件除外,那便是忤逆皇权。你为一己私欲,将蒋家置于烈火烹油之境地,我是绝不会轻易姑息的。”
蒋翡不吭声,低垂着眼盯着地面。他指尖死死抵着掌心,拼命遏制颤抖,心里却是一松。
自己这一局已经赢了。
这场戏本就是演给皇家耳目与十里八乡看的。人证物证俱全,只要他们相信了,蒋如赫绝不会再拖延下去,既戴上顶办事不力的帽子,又将王府卷进欺君的风险里。
所以他一定会写道“池渊已死”的折子递上去,而不是磨磨蹭蹭奏上去个“池渊生死存疑,可能已经逃走”,惹得圣心大怒。
日后若再生事端,还能把责任推到蒋翡身上。
蒋翡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池渊能在皇帝心里盖个“死亡”的章。此后天高海阔,池渊只要远离棉州,就能甩脱蒋如赫的暗查。
他本就聪明,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就算从此隐居,也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而他更害怕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账房中不翼而飞的灰产册子与替换殆尽的招安契约。
那是真正会置王府万劫不复的毒鸩,爆炸的引信随时可能点燃,而届时蒋翡若还在棉州牢里关着……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可能会经历什么。
泛着冷光的铁栅门吱呀一声,蒋如赫走了。
这间牢房只有一只被铁条封死的小窗,渗进来的天光都阴沉沉的,似乎透着霉味。
蒋翡从袖口捏出沛沛给他的草蚱蜢,平放在掌心。惨淡的光线温柔地裹住那只小小的、草编的虫子。他久久凝视着它,直至情绪平复下来。
这道日光同样照拂着赶路的行人们。池渊与魏河皆作了仆役装扮,日夜兼程地往北赶。
棉州已经成了如何眺望也望不见的远方,池渊惦记着魏河伤势,偷偷跟随着一只镖队,找了个黑客栈歇息。
“大人,你……有现银吗?”魏河尴尬问道。
池渊一怔,他几乎从没思考过银钱问题,此时心中不由得一沉。他连忙翻找起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意外地发现衣襟内侧缝了个不显眼的暗袋。
他躲在阴影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铜板与碎银。大概是怕他不好找零,银钱拆得极零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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