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告诉我,”她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他眼底,“你现在回来,是以什么身份?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慕容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尽管那目光让他感到被彻底看穿的刺痛。
他咽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声音沙哑,“以慕容恪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个愿意遵守并州规矩,效忠赵将军,和女公子命令的人。”
明昭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没有再逼近。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慕容恪。”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并州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怀二意之人。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客,也不再是俘虏。你是并州军一名待罪的新卒。”
她转身,对门外的薄越道:“松绑。带他去梳洗,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直接送去城西新兵营。告诉赵怀远,按最严的规矩来,不必有任何特殊。他能活下来,用军功升上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是。”
薄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昭最后看了慕容恪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带着破碎感的线条。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囚室。
慕容恪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绳索被解开,手腕传来松脱后的刺痛与麻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掌心下,眼眶是干的。
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深处,一点点地,重新开始搏动。
沉重的木门在明昭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吞噬。
地牢甬道里回荡着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火把光影在湿冷的石壁上跳跃,映出薄越沉默跟随的身影。
明昭平静地走出地牢,重新沐浴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时,她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对薄越道:“新兵营那边,让赵怀远盯紧些,每旬把他的表现报给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好。”
薄越看着她的背影,女公子心中自有丘壑,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新兵营的事宜。
慕容恪被押往新兵营时,谢晏正在明昭商社设在城东的总号里,核对一批即将发往关中的货物清单。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燃着淡淡的帐中香,驱散着账册陈年墨纸的尘气。
谢晏端坐案后,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执笔的手指修长洁净,眉目沉静,专注地审阅着账目,偶尔提笔批注,姿态从容优雅,俨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穿着灰布短衫,面相精明的中年管事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呈上。
“大郎君,幽州那边最新的消息。”
谢晏抬眼,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原本舒展的眉头蹙了一下。
纸条上不仅汇报了慕容部内部的争端,慕容烈加紧搜刮部众以扩充武力等寻常情报,还在末尾提了一句,前少主慕容恪疑似逃回并州,已被擒获下狱。
慕容恪回来了?
谢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混合着惊愕与鄙夷的暗流。
废物。
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既是在骂慕容玄、慕容烈父子手段不够狠绝,竟让这丧家之犬逃出生天。
也是在骂慕容恪,堂堂慕容部曾经的少主,草原上声名鹊起的人,竟如此不识时务,舍了颜面跑回这敌境牢笼里来摇尾乞怜?
他当然知道慕容部如今是什么光景。
商社的触角早已渗透到北地各个角落,那些流言、清洗、权力更迭的细节,他比许多人更早、更清楚地掌握。
毕竟很多情报是他上传给宋臣的。
明昭太忙了,既要练字,又有学业,还有并州的事务,除非是大事,不然都不必报与她听。
慕容恪回去会面对什么,他当然知道,这个碍眼的胡人少年最好就此消失在背叛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明昭眼前。
可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还这么恰好地被擒了回来。
谢晏放下笔,上一次,慕容恪是被动地留在明昭身边,带着不甘与警惕。
而这一次,他是主动回来的,带着被族人抛弃的伤痛和无处可去的绝望。这种状态下的慕容恪,对明昭而言,是更易掌控,也更可能被赋予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明昭会怎么看他这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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