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一个裁决。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开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刺痛了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他眯起眼,逆着光,看见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薄越,还有两名持戟的狱卒。
是明昭。
她一身鸦青色常服,料子是极好的吴锦,在晦暗的牢房里泛着光泽。
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火把映照下,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她抬步走进来,让薄越和狱卒留在门外。
牢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昭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仔细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
从他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到沾满泥污,开了口的靴子,再到他脸上。
最后她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明昭觉得他好像一只出走又流浪回来的狗狗,惨到她不是很想认。
“慕容恪。”
她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清澈得听不出喜怒。
“说说吧。”
“费了那么大周折,不惜触犯军规,利用他人,从并州逃出去。”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为什么又要回来?”
慕容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怔怔地,仿佛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跳跃,她是美的,不同于草原女子的,她是带着书卷气与锋利棱角的美,此刻在幽暗牢狱的衬托下,愈发惊心动魄。
他想起了校场上她纵马的英姿,想起了她处理事务时的果决从容,甚至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少女的狡黠。
这些画面飞快闪过,与眼前这张平静的脸重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明昭……”
他唤了她的名字,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明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眼底那片死寂,在她眼下,露出内里鲜血淋漓。
他再次开口,“……我没有家了。”
他抬眼,目光看向明昭,想起巴图毡包里的狼藉,幽州城中那些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叔父慕容玄看似慈和却隐含算计的眼神,堂弟慕容烈毫不掩饰的杀意。
“也没有族人了。”
这双曾经明亮锐利,盛满着骄傲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像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空旷冰冷,只剩下最深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他没有解释,没有诉说遭遇,没有祈求怜悯。
他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来处已断,前路茫茫。
囚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昭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经历了这些,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少年了。
他是慕容恪。
而现在他像一头被族群驱逐,伤痕累累的头狼,蜷缩在敌人的囚笼里,展示着自己的伤口,等待着收留。
明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在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泪意的细微痕迹。
“所以,”她声音清晰的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你无处可去,又回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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