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觉得他愚蠢可笑,还是会生出怜悯,欣赏其迷途知返?
谢晏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拿去巾帕,将不小心染墨的手指擦了擦,“知道了。”
他对那管事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幽州那边继续留意,尤其是慕容烈母族的动向。另外,”
他顿了顿,“打听一下,女公子是如何处置慕容恪的。”
“是。”
管事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菊。
想起明昭对恒厥的惩罚,禁足抄书,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全了谢家颜面。
她对自己是不同的,可这不同,在慕容恪去而复返的冲击下,又能维持多久?
慕容恪身上有种野蛮直接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执拗,那是被礼法层层包裹的自己所不具备的。
明昭那样的人,会不会反而对这种人……
谢晏猛地掐断了思绪。
不能这样想。
他是谢晏,陈郡谢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他的未来应该是辅佐明昭成就大业,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胡人俘虏患得患失。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想要继续批阅账目,却笔尖微颤,写出的字迹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闭了闭眼,将笔搁下。
终究还是意难平。
慕容恪活着回来,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缓步走出书房,依旧是一派世家公子清贵无双的气度。
赵缜的书房里,气氛如同腊月的冰湖。
晋室朝廷派来的使者,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代表使节身份的锦袍。
此刻他双手捧着那道绣着云龙纹的圣旨,脸上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矜持,眼底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忐忑。
他奉旨北上已近一月,一路所见,早非昔日残破景象。
并州境内道路平整,驿站齐备,田亩井然,流民罕见,商旅络绎,军容整肃。
越是靠近晋阳,那股子生机勃勃,法度俨然的气象便越是逼人。
这哪里像是传闻中在胡人铁蹄下苟延残喘的边镇?
分明是一方正在崛起的割据势力,且根基已稳。
当他终于踏入自有威仪的将军府,见到高踞主位,不怒自威的赵缜时,那份上国使臣的优越感,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赵缜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使者身上,没有接旨的意向,也没有跪拜的打算。
宋臣、谢云归、卫衡等几位心腹文武分列两侧,或垂目,或平视,同样无人行礼。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王使者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勉强提高了声音,将圣旨的内容又宣读了一遍。
无非是褒扬赵缜忠勇体国、镇守北疆、功勋卓著,然后话锋一转,言及太子已成年,欲择贤淑贵女为妃,闻赵将军之女明昭“淑质天成,才德兼备”,特此下旨,册为太子正妃云云。
“……赵将军,这可是太子正妃,未来的国母啊!”
王使者念完,见赵缜依旧毫无反应,心中愈发没底,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令爱一旦入主东宫,便是晋室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赵将军一门,亦是皇亲国戚,荣宠无极!此乃陛下天恩,亦是太子殿下对将军信赖倚重之意,还请将军……接旨谢恩。”
他将太子正妃、未来皇后、皇亲国戚几个词咬得极重,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北地枭雄对正统名分、对家族荣耀的向往。
赵缜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就这么看向王使者,嘴角还噙着笑,但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太子正妃?”赵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未来的皇后?”
他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多年军旅威势,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顿时让本就有些气弱的王使者呼吸一窒。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缜的语气算得上平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如针般刺人,“只是,赵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使者。”
王使者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将军请讲。”
“两年多前,胡骑肆虐,洛阳蒙尘,长安危急,北地百姓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赵缜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北地的风雪,“赵某与北地残存的将士百姓困守孤城,浴血奋战,粮尽援绝,几度濒死。那时赵某也曾遣使南下,向朝廷,向建康的诸公,泣血求援,恳请发兵北上,共御胡虏,收复河山。”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使者:“敢问使者,当时朝廷何在?诸公何在?陛下的天恩,太子的信赖,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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