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山腰下新修的窝棚,夜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
棚顶几处漏了,新雪还没来得及补,风从豁口倒灌进来,将悬在梁上那根松明子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子瘦成一条,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烟气散不出去,全窝在棚顶,压得人眼皮发沉,喉咙发紧。
宋旗把那件四处开花的破袄裹了又裹,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单鞋紧挨着火堆边沿,鞋底烤出焦糊味,脚趾头还是麻的。
他往火里添了根细柴,火苗子舔上去,呲啦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个小白印。
“嘶……”宋旗猛缩手,把烫着的地方往袄襟上蹭,龇牙咧嘴,“这他娘的,连火也欺负咱!”
瘦猴蜷在火堆另一侧,身上裹着那件油光锃亮的狗皮坎肩,正用小锉刀就着火光锉他那副宝贝骨头骰子。
每锉一下,凑到眼前眯着眼看看,再锉一下。听见宋旗骂娘,眼皮都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火欺负人?那火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让火给欺负了?你那手,往雪里插一插,不比啥都强。”
宋旗将信将疑,把手掌往脚边雪窝子里一插,冰得激灵灵打个寒颤,可那烫伤的灼痛当真去了大半。
他抽出手,甩了甩上面的雪沫子,嘀咕道:
“猴哥,您这招倒是灵光。”
“灵光?”瘦猴终于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我在这岭上熬了三年,旁的没学会,烫着、冻着、饿着、渴着——怎么对付,门儿清。这叫本事。”
他顿了顿,把那颗锉好一半的骰子举到眼前,对着松明子那点微弱的光,细细端详着上面的坑眼。
骨料选得好,是老黄牛腿骨,油性足,磨出来润,在光底下泛着蜜色。
“这骰子要是锉成了,”瘦猴慢悠悠道,“往后跟爬山虎那帮人耍钱,就不必老借他们的臭家什。那孙子,骰子里灌了铅,还真当人看不出来?”
一直靠在棚角阴影里的郑骥,这时动了动。
他今晚没擦枪——老套筒就横在膝盖上,枪带缠在腕间。
郑骥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火堆上跳跃的青焰,半晌,闷声道:
“爬山虎那副骰子,左角磨得比右角平。灌铅的骰子,落地时重的那头朝下,日子久了,对角就偏。”
瘦猴锉刀停了,抬眼看向郑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又似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郑兄弟,好眼力。”
他把骰子收进怀里,往火堆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爬山虎仗着杨六爷宠他,在这新丁棚里充大爷。他那骰子,一晚上能从几个雏儿手里赢走七八个饼子。
人家敢怒不敢言,还得陪笑脸喊‘虎哥手气好’,手气好?呸!”
宋旗听得入神,把破袄又紧了紧,凑近些,也压低声:
“那……那杨六爷咋不管管?”
瘦猴嗤笑一声,那笑里满是讥诮:
“管?杨六爷什么人物?崔爷跟前的红人,这岭上山下的大事小情,哪桩不经他的眼?爬山虎是他的人,赢几个饼子算个屁!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把鬼子惹上山来,杨六爷才懒得费这唾沫星子。”
棚里静了一瞬。只听得松明子噼啪作响,和棚外永无止息的风声。
宋旗忽然叹了口气,低头拨弄着自己那双露了趾头的破鞋,声音闷闷的:
“原以为上了山,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当个快活好汉。如今……跟扛活有啥分别?扛活还能睡个囫囵觉,这儿夜里还得轮值守卡子,冻得跟冰棍似的,回来连口热汤都没有。”
瘦猴没接话,掏出烟荷包,捏出一小撮碎烟叶,用指甲盖压进铜烟锅里。他也没火,就这么叼着空烟嘴,干咂摸。
郑骥依旧望着火,那杆老套筒横在膝上,枪口朝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静水:
“扛活,你给东家卖力气,东家给你工钱,两清。这儿……你卖力气,当家的给你口饭,那是恩典。给恩典的人,随时可以收回这口饭。”
宋旗愣住,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
瘦猴叼着空烟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像是应和,又像是叹息。
窝棚那头,爬山虎那伙人又闹开了。
骰子在木板上蹦跶,落地时“嗒嗒”脆响,随即是赢家的笑骂和输家的抱怨。
“六点!通吃!哈哈,刘老蔫,你这裤腰带今儿得留我棚里了吧?”
“虎哥,您行行好……这腰带是我娘留下的……”
“少他娘废话!愿赌服输!”
笑声、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松明子被带得晃得更凶,将那些人影子投在棚壁上,扭曲,庞大,像一群饕足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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