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旗往郑骥这边缩了缩,低声说:
“骥哥,咱啥时候能熬出头?”
郑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套筒从膝上拿起来,轻轻拉开枪栓,就着火光看了看空荡荡的弹仓,又“咔嗒”一声推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嘈杂的棚里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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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不熬得出头,不是咱说了算。”郑骥把枪重新横回膝上,目光平静得像冻实的冰面,“先把手里这杆枪攥稳。枪在,底气就在。枪没了……”
他没说下去。
瘦猴忽然吐掉嘴里的空烟杆,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点认真的意味。
“郑兄弟这话在理。这岭上,崔爷是虎,黑塔当家的是熊,杨六爷是狼。
咱们这些人是什么?是兔子,是獐子,是草窠里的虫。想不被老虎熊瞎子一口吞了,就得会钻洞,会藏。”
他顿了顿,掂了掂怀里那副骰子,“会在这帮吃肉的大兽眼皮底下,给自己寻摸点嚼谷。”
宋旗似懂非懂,只连连点头。
棚那头,爬山虎的骰子局似乎散了。有人往火堆这边走来,脚步声拖沓,带着酒气。
来人是豁嘴,今晚该他轮值,刚从哨楼换岗下来。
豁嘴一屁股坐到瘦猴旁边,也不嫌地上凉,伸手往火堆上烤。
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砺的脸,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冻的,是灌了猫尿。
“娘的,外头风愣是能刮死人!”豁嘴骂骂咧咧,“哨楼上蹲一个时辰,耳朵差点没冻掉!”
瘦猴把自己那件狗皮坎肩裹紧了些,斜眼觑他:
“不是有酒么?灌两口不就得劲儿了。”
豁嘴从怀里摸出个扁铁壶,晃了晃,里头水声轻响。他没舍得再喝,又把壶塞回去,打个酒嗝:
“酒那可是留着续命的,一口气喝完了,后半夜让我拿啥顶?”
他揉了揉冻僵的脸颊,忽然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没?六爷今儿跟崔爷禀事,说坝上那边好像又运了一拨木头。你们说说龙千伦那帮人,是不是还在冰泉子给人当看门狗呢。”
宋旗耳朵支棱起来:“龙千伦?就是从前在县城横着走的那个龙大队长?”
“可不就是他。”豁嘴撇撇嘴,“早先多威风,见天带着狗腿子刮地皮,老百姓听见他名号都绕道走。
如今呢?给鬼子当差,让人撵到坝上喝西北风,听说快冻成冰棍了。”
瘦猴冷笑一声:“威风是假的,命是真的。他早先刮那么狠,现在遭报应,也是活该。”
豁嘴点头,又摇头,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活该是活该,可人家好歹风光过。咱们呢?
打娘胎里穷,上了山还穷,穷到老,穷到死——也不知图个啥。”
棚里没人接话。
火光跳跃,将几张脸映得明明暗暗。
宋旗低头摆弄自己那双破鞋,瘦猴继续锉他那颗骰子,豁嘴抱着铁壶打盹,郑骥依旧抱着那杆老套筒,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棚顶那团挥之不散的烟气里。
过了很久,久到松明子又矮了一截,久到豁嘴发出轻微的鼾声,久到棚那头爬山虎一伙人陆续睡去。
郑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图个啥……图这杆枪还在手里,图明早还能睁开眼,图……这口气没咽下去。”
他顿了顿,把老套筒搂得更紧了些,缓缓闭上眼。
“咽不下去,就得想法子喘,喘到喘不动那天,再说。”
棚外,黑风岭的风雪还在刮。刮过秃枝,刮过冻土,刮过哨楼上瑟缩的人影,也刮过这间低矮窝棚里几具疲惫身躯下那点微茫未熄的、关于活下去的执念。
瘦猴把那颗锉了一半的骰子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缕火光照了照,坑眼齐整,棱角圆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挨着那几块舍不得花的旧铜子儿。
然后缩进狗皮坎肩里,闭了眼。
宋旗也睡着了,脚趾头还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自己浑然不觉。
棚里只剩下风声、鼾声,和偶尔一两声梦呓般的、含糊不清的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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