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位坐堂大夫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李莲花。大夫朝我拱手,神色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激动:“白大夫要义诊?那可是百姓之福!老夫这馆门口地方宽敞,桌椅都是现成的,您尽管用!需要什么药材,馆里也尽管取用,分文不收!”
显然,李莲花方才进去,直接表明了“游医白芷”的身份,并且很可能提了昨夜张家村的事——或者,唐家堡的事已经在某些圈子里传开了。这位陈大夫显然听闻了“能解尸妖之毒的女神医”的名头,态度才如此恭敬。
我也没推辞,道了声谢,便在馆门口支起简易义诊摊——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块李莲花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义诊三日,分文不取”八个大字,字迹清秀有力,再加上我的药箱,齐了。李莲花又找来一块蓝布铺在桌上,看起来像模像样。
最初没什么人敢上前。百姓对“免费”的东西总是心存疑虑,尤其我还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在这时代,女大夫本就罕见,年轻女大夫更让人怀疑。排队等候的病人们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回春馆”的招牌间来回逡巡,犹豫不决。
“真不要钱?”
“这么年轻,能行吗?”
“该不会是骗人的吧……先给点甜头,后面再要高价?”
“可陈大夫都出来了,看样子挺尊敬的……”
我安静坐着,不着急,也不解释。从药箱里取出脉枕、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拿出那套金针,用白布擦拭,动作从容。李莲花则站在一旁,微笑看着人群,目光温和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就有这种本事,什么都不说,只往那儿一站,就能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着走上前。妇人约莫三十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面色憔悴,眼袋浮肿,怀里的孩子约莫五岁,脸颊潮红,闭着眼哼哼唧唧,呼吸粗重。
“大、大夫,俺娃发热三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妇人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俺家没钱去大医馆,就在巷口买了副药,可吃了两天,烧得更厉害了……娃他爹在码头做工摔伤了腿,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
我让她坐下,伸手搭上孩子腕脉。指下脉象浮数,如珠走盘,是典型的风热感冒。又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眼白泛红,舌苔厚黄,咽喉红肿。再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之前吃的什么药?”我问,声音放得轻柔。
妇人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我接过来一看,是“麻黄汤”的配方——麻黄、桂枝、杏仁、甘草,这是治风寒感冒的方子,用在这风热的孩子身上,无疑是火上浇油,难怪越吃越重。
“药不对症。”我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方子,“这是治风寒的,你孩子是风热入肺,得用清热解表的药。”
我写下“银翘散”加减方——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薄荷一钱半(后下)、桔梗两钱、竹叶两钱、甘草一钱,又加了生石膏五钱清热、芦根三钱生津。写完方子,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颗淡绿色的药丸,清香扑鼻。
“这是自制的‘清热丸’,你先给孩子服下,半个时辰后退热。回去按这方子抓药,三剂可愈。”我将药丸和方子一起递给妇人,“抓药的钱,我出了。你去‘回春馆’抓药,就说白大夫让来的。”
妇人半信半疑地接过药丸,看了看“回春馆”的陈大夫。陈大夫走过来,接过方子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方子对症,可用!金银花、连翘、薄荷辛凉解表,石膏清热泻火,芦根生津止渴——妙方!妙方!”
他这一说,妇人才放心,连忙给孩子服下药丸。我们又等了一刻钟,孩子额头开始冒汗,呼吸平稳了些;又等一刻钟,热度明显退了,脸颊的潮红褪去,精神也好了些,睁开眼睛,小声说:“娘,我渴……”
“退了!真的退了!”妇人惊喜交加,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她扑通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谢谢神医!谢谢神医!您是活菩萨啊!”
这一跪一喊,周围观望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真的有效!”
“这么快就退烧了?”
“让我看看!我这腿疼了半个月了!”
“我先来的!我这咳嗽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人群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李莲花适时站出来,朗声道:“诸位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重病急症优先,轻症慢病稍候。白大夫会一直在此义诊三日,大家都有机会。”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更神奇的是,他说话时,一股温和的气息悄然扩散开来,如春风拂过湖面,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开始自发排队,甚至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主动帮忙维持秩序。李莲花又找来几块平整的石头,让排队的病人坐着等候,秩序很快就井然有序了。
有了他帮忙,场面总算稳定下来。我开始接诊。
第一个是腿疼的老汉,六十多岁,右腿膝盖肿大如馒头,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我检查后是风寒湿痹,长期劳损加上受寒湿侵袭,气血不通。开了“独活寄生汤”加减——独活三钱、桑寄生五钱、秦艽三钱、防风两钱、细辛一钱、川芎两钱、当归三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杜仲三钱、牛膝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又用金针扎了“足三里”“阳陵泉”“委中”等穴位,当场疏通经络,缓解疼痛。
金针入穴时,老汉紧张得直哆嗦,但针一进去,他就愣住了:“咦?不疼了!热热的,麻麻的……”
起针后,老汉站起来走了几步,惊喜道:“不疼了!真的不疼了!神医啊!我这腿疼了三年,看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用,您几针就……”
他激动得又要跪,被李莲花扶住:“老人家,回去按方抓药,连服七剂。平时注意保暖,少沾冷水,适当活动。”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个是咳嗽不止的妇人,三十来岁,咳了半个月,痰少而黏,咳不出咽不下,口干咽燥,声音嘶哑。诊脉后发现是肺燥,开了“百合固金汤”——百合五钱、麦冬四钱、玄参三钱、生地四钱、熟地四钱、当归三钱、白芍三钱、桔梗两钱、甘草一钱、贝母两钱。叮嘱她少吃辛辣,多喝梨汤、蜂蜜水。
第三个是个面色蜡黄的青年,二十出头,自述食少腹胀,乏力消瘦,大便溏稀。我诊脉后发现是脾胃虚弱,开了“六君子汤”——党参四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陈皮两钱、半夏两钱(制),又加了砂仁一钱半(后下)醒脾开胃。叮嘱他饮食规律,少食多餐,忌生冷油腻。
第四个、第五个……
从清晨到正午,我看了一十七个病人。大多是常见病:风寒感冒、脾胃不和、腰腿疼痛、妇人经带……也有几个疑难杂症:一个少年莫名消瘦、腹痛时作,我诊出是肠虫,开了“驱虫汤”——槟榔四钱、使君子三钱、苦楝皮三钱、乌梅两枚、甘草一钱;一个老妪头晕目眩、耳鸣如蝉,实为肝阳上亢,开了“天麻钩藤饮”——天麻三钱、钩藤四钱(后下)、石决明五钱(先煎)、栀子三钱、黄芩三钱、牛膝三钱、杜仲三钱、益母草四钱、夜交藤四钱、茯神三钱;还有个孩童先天心脉微弱,嘴唇发紫,我以金针温养心脉,刺“内关”“神门”“心俞”等穴,开了长期调理的“养心汤”——人参一钱(另炖)、麦冬三钱、五味子两钱、丹参三钱、川芎两钱、当归三钱、炙甘草一钱。
每个病人我都仔细诊脉、询问病情、解释病因、开出对症药方。遇到家境特别困难的,我还从药箱里赠些成药——这些都是我在飞升大陆时炼制的,药效好,副作用小。李莲花则负责记录病案、维持秩序、偶尔帮病人去隔壁药铺抓药——他虽不懂医,但记忆力极好,我开的方子他看一遍就能记住,抓药分毫不差,连陈大夫都啧啧称奇。
“回春馆”的坐堂大夫陈朴中途出来看过几次,见我诊脉精准、用药精当,眼中钦佩之色越来越浓。午时他亲自端了茶水点心出来:“白大夫歇歇吧,喝口茶,吃些点心。这位……李公子也请。忙了一上午,真是辛苦!”
我确实有些累了。连续诊病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尤其还要刻意压制修为,以凡人医术应对,消耗比想象中大。接过茶盏道了声谢,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入口生津。
“还不知大夫如何称呼?”我问。
“老夫姓陈,单名一个‘朴’字,朴素的朴。”陈大夫在我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茶,叹道,“白大夫医术高明,老夫自愧不如。尤其那先天心脉弱的孩童,老夫之前也看过,只能开些温补的药吊着命,您却敢用金针刺激心脉——这份胆识和准头,非同一般。那几处穴位靠近心脉,稍有偏差便是人命关天,可您施针时手稳如磐石,气定神闲,这份修为……怕不是寻常医者能有的。”
我心头微动。看来这位陈大夫虽非修行之人,但眼力不俗,已看出些端倪。不过他能直言不讳地说出来,说明为人坦荡,不是那种喜欢背后嚼舌根的小人。
正想如何应对,陈大夫却忽然问:“白大夫可是药王谷传人?”
我一怔。药王谷是我在原世界的出身,此界也有?
见我神色,陈大夫笑道:“看来老夫猜对了。药王谷医术冠绝天下,但传人极少入世,没想到能在渝州遇到。难怪有如此医术!也只有药王谷,才能教出这般年轻又如此高明的医者!”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问:“陈大夫如何知道药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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