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更要常来了。”太崖抬手拢在袖中,“说不定也恰好与寨主合了性情。”元阙洲眉眼稍弯,笑意温和:“有无眼缘,一回便知。”“莫非这寨中人皆合寨主眼缘?”“某平日里少与人来往,何谈眼缘。况且寨中来去自由,要真论眼缘留人,只怕剩不了几个。”“寨主心胸坦然。”“不得不为之。”话落,奚昭正巧夹了块糕点,手却忽地顿住了。不知为何,两人皆是含笑闲聊,但她总感觉眼下的气氛有些微妙。“你俩在吵架吗?”她突然问。元阙洲轻笑出声:“吃东西时确要安静,是我话多了。”太崖也懒散压下视线:“寨主留我在这儿,我与他也无龃龉,又怎会吵架。”奚昭将信将疑地吃了口糕点。真的么?吃过糕点没多久,那酣睡的灵龙也醒了。她便带着它回了院子,刚回去,就收着了蔺岐的信。依他信上所说,那大寨主的影子的确有问题——虽不明显,但他的影子偶尔会僵滞一瞬。跟卡壳了差不多。读过信后,她转身又出了门,打算往主寨走一趟。蔺岐轻轻摩挲过奚昭的脸颊边沿,将最后一点痕迹抹去,随后垂手。“好了吗?”她眨了下眼。有些僵硬,不过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嗯。”得到肯定答复,奚昭走至湖边,躬身看着湖面的倒影。上回她来过主寨一趟,以防被大寨主发现,就让蔺岐帮她改换了容貌。现下看水面倒影,效果还不错。也说不上是哪儿有变化,但就是跟之前不一样了。蔺岐在旁问她:“可还有哪处需要改动?”“不用。”奚昭左右转了下脸,“这样就挺好,都瞧不出我是谁。”先前太崖也用过易容术,不过是掐了诀法,以制出幻象。而蔺岐则是直接用妖气改动面容,这样哪怕受袭,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且不用破解幻术,到明天就会逐渐恢复原貌。奚昭又问:“妖息呢?”蔺岐:“察觉不出。”“那就可以了。”她站起身,没急着走,而是问他,“你平日里在寨中是不是没怎么跟人来往过?”那天她在宅子里待了一天一夜,就没见什么人来。蔺岐明白她的意思——待去了主寨,要是她离他太近,极易引人生疑。他道:“我便在左右,不会靠得太近,好么?”“只要别叫人看出来就行。”奚昭转身往主寨的方向走,四周无人,她问,“你与你父亲的关系不是很差么,为何大寨主会顾着你父亲的情面留你?”“他的祖父与父亲有过一面之缘,自那后少有往来。”蔺岐稍顿,“如今我与王上的关系稍有缓和,他也知我来了此处。”原来是强扯出来的世交。奚昭:“你父亲知道你来这儿?我先前还听说,好几处都想要占了这伏辰山。说什么拿到伏辰山,便也算得了恶妖林了。”“是。”蔺岐说,“此番前来,有将伏辰山收归赤乌之意。”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些许。他又道:“是王上之意。但如今赤乌内乱,已是自顾不暇,难以占走伏辰。”“那为何会让你来?”“原是王兄担了此事。”蔺岐移开眼神,语气平静,“但王兄在宫中行巫蛊术,被王上发现,不久前在狱中自裁。死前送了封书信递与王上,将往日构陷我与师父的事尽数言清。宫中无人,王上又久卧病榻,只得撤了追杀令,让我来此处。”他说得仔细,奚昭对这些事却没什么兴趣,只说:“你那爹挺不够意思的,说追杀就追杀,现在身边没人了,又让你东奔西跑,别不是忙昏头了。”蔺岐垂眸:“让位在即,难免张皇了些。”这一声轻如自语,奚昭没大听清:“什么?”“无事。”蔺岐眼底多了些温色,“这些时日可还适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修炼、歇息,再修炼、再歇息——不过今天吃了些糕点,挺好吃。那小寨主还送了我一样药囊。”蔺岐抿唇不语。三寨偏远,哪来的什么吃食。不消细想,便知道那糕点从何而来。“若想吃,待会儿再去买些。虽是妖寨,可也有不少有趣的吃食。”奚昭随口应了声好。没聊多久,他俩便到了主寨。街上没多少妖——今日是立冬,大寨主在寨府摆宴,大多数妖匪都去凑了热闹。她先前还担心会被发现,但跟着蔺岐混进寨主府后,才觉是思虑太多——伏辰寨规矩少,放眼望去,这妖府周围乌泱泱全是妖,筵席不断。蔺岐走在前,奚昭跟着他,离了两三丈的距离。她四周张望着,原本是为着找到大寨主。但穿过前厅时,她忽嗅见一股熟悉的清浅竹香。奚昭一怔。几乎想也没想,她便循着那淡香的来源伸出手去。等抓着人的胳膊了,她才回过神来。被她捉着的那人顿住步,侧过身懒懒扫她一眼。“何事?”那人问,声音中不见丝毫情绪。未等奚昭开口,那人身旁的妖侍便抢先斥道:“你这小妖好大的胆!冲撞了寨主,仔细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奚昭的眼眸渐往上抬。缀着雀羽的巫袍、花纹繁复的袖口、折出细碎银光的耳圈。脸色苍白,再是双白黑分明的眼眸。眼神明净,但没什么精气神,瞧着很是疲倦。眼尾处印着淡蓝到近乎透明的花纹,像极粼粼波光。还有说话的声音。也没什么气力。是那占了伏辰寨二寨的恶妖,太史越。仅一瞬,奚昭就倏然回神。余光瞥见大寨主站在不远处,她紧拧起眉,拔尖嗓子回斥道:“此处也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今天大好的日子,来这儿搅人清净!”那妖侍原已做好教训她的打算,不想被她反斥一遭,登时懵了。“嗯。”太史越视线一移,落在她手上,“松开。”奚昭冷睨他一眼,松手的瞬间,面不改色地往他袖上放了缕花灵气息。又看一眼那妖侍:“大寨主的地盘,你也敢乱来不成?”周围顿时安静些许。不过随即就传出声大笑。大寨主端着碗酒,从不远处走近。“贤弟,这小妖怕是喝醉了酒,胡说罢了,别往心里去。”太史越瞥他,这下连声儿都懒得出了。“来——”大寨主从身旁妖侍手里拿过碗酒,递至他身前,“喝了这酒,消消火。”太史越倦垂下眼帘,看也没看那碗。“恶心。”大寨主笑容一僵。奚昭险没忍住笑。她觉得大寨主定然在后悔太早站出来,没让她多骂两句。抛下两字后,太史越转身便走了,再没瞧那寨主一眼。而大寨主似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转头便又乐乐呵呵地喝起酒。但奚昭清楚看见,他脸色都快青了。不过这事倒给了她机会——太史越一走,大寨主就开始拍她的肩,嘴上念着什么年纪太小,做事冲动,酒却一杯接着一杯往她手里递。她还记着太崖的提醒,专挑那没泡过乱七八糟的毒物的酒喝。抿一口洒一杯,余光则一直落在地面影子上。入了冬,影子似也淡些。朦朦胧胧的并不清楚。但观察得久了,她便发现如蔺岐所说,那影子会时不时僵滞一息。日光映下,心口处还隐约可见星点幽光。多半就是鬼钥的所在地了。奚昭移过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大寨主的胸膛上。是该从影子里取,还是剖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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