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失焦的眼神总算渐渐凝聚,月楚临问:“如何说?”玉童支吾着道:“就是……酆都的意思是,论规矩,生者不得入鬼域部洲。不过……不过……依着那边所言,若您受得起腐身蚀骨的疼,自可去部洲等着。”说到最后,他声音已小到几乎听不见了。月楚临小心放下手中那截木块,再才轻声道:“我知道了,出去吧。”玉童应好,将信放在桌上后便出了门。他走后,月楚临拿起那封信,月郤也从屏风后走出。月楚临此时才看见他,模样温和。“阿郤?”他温声道,“有什么事吗?为兄眼下有要事在身,恐无暇——”“我要去岭山派。”月郤语气生硬。“岭山……岭山……”月楚临恍惚好一阵,才理解过来,“好,何时回来?”“不回来了。”月郤从怀中取出串钥匙,放在桌上。他转身出门,走前又扫了眼月楚临。见他垂眸读信,眉眼中显出明显的厌烦之色。离开院子后,月问星在他耳畔道:“月郤,我们是要去岭山派?”“不是。”“那去哪儿?”月问星想起玉童刚才说的话,犹疑着问,“不与大哥说吗?若他真去了部洲……”“此事我亦有错,所以不与他动手,这已是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情面。”眼见天黑,赶在失去意识前,月郤落下最后一句嘱托。“南下,去恶妖林。”-伏辰寨。“就是这样——”奚昭倒拎着那条小龙,晃了晃,“昨天还好好儿的,今早我练习驭灵术的时候,怎么也唤不醒它。但又还有气儿,偶尔像还在说梦话。”元阙洲抬手,指腹搭上那小龙的脑袋。今日天晴,他在院中晒药,抬手间一股清淡药香。片刻后,他收手道:“今日喂它吃过灵丹了吗?”奚昭点点头:“每回修炼前都要喂它吃一次灵丹。”元阙洲轻笑:“无需理会,不过是吃撑罢了。”“吃撑?好像是,它今天吃得格外多些。”奚昭将龙放在掌心里,“要想法子让它吐出来吗,还是吃些消食的药?”“它如今体弱,能吸收的灵力有限。”元阙洲耐心解释,“不用担心,多余的灵力会用来开鳞。至多两个时辰就醒了,待它醒后,再继续喂养便好。”奚昭颔首,又抬头看他。“那小寨主呢?也会有吃撑的感觉么?”“不曾。”元阙洲眼中笑意更甚,“按你的法子喂养它便是,无需在意我。”奚昭应好。元阙洲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囊,递与她。“方才闲来无事,做了这药囊。冬日常困乏,有辟邪提神的效用。”奚昭接过,闻见些淡淡的药气。道了谢后,她又问:“自孟章龙君身毁后,小寨主就一直待在这儿吗?”她总觉得龙君是龙君,他是他。两个人并不一样。“我对先前的记忆并不明晰,只记得龙君为佑住这孟章城的妖,强行冲破封印,引来了雷劫。待我醒时,已落在了伏辰山下,离魔物入侵也已过了十多年。“许是没什么妖力,那三寨寨主将我当成了人族,概想捡回来吃了。后来不知做了什么梦,隔天便将我从柴火房里放了出去,又找了人替我疗伤——如今想来,多是梦着了孟章君。”奚昭:“那之后就一直待在伏辰寨吗?没往别处走过?”元阙洲道:“不知山下是何光景。”“整日闷在这寨子里也太无聊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见不着。”奚昭往藤椅一躺,缓缓摇着,“等我以后把这寨——”藤椅陡然停住,她也住了声。差点说漏嘴了。“把什么?”元阙洲问。“没什么。”奚昭又开始胡说,“以前我在二寨的时候,也跟山下镇子差不多。什么摊点商铺、茶馆庙会都有——要是小寨主在那儿,就算不下山,也能知晓山下是什么模样了。”元阙洲默不作声地听她说着,眼帘稍垂。是觉得此处太过无聊么?“你呢?”他忽问,“缘何进了妖寨。”这伏辰寨中多是恶妖,品性恶劣,行事也粗蛮。以她的妖力,往日恐吃了不少苦头。“以前的事记不大清了,不过待的地方总归与这里不太一样。”奚昭说,“先前死过一回的,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她说得含糊,元阙洲便以为她是在二寨受了欺负,以至于险些丢了性命。也难怪会趁乱跑来此处。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往后皆会不同。”又问她,“你觉得何物有趣?”奚昭想了想。也并非觉得什么有趣,但自到这儿来,她就有意用灵丹代替食物。对修炼确有好处,可时间一久,不免想尝些其他东西。不过这话与他说了也没什么用处——这寨子偏得很,根本见不着多少吃的。还是得等哪日空闲了,用鬼核溜出去。但不等她开口,不远处的小径上便出现一人。是太崖,手里还拎了个小木盒。近前后,他道——“借住此处,实不知该如何答谢元寨主。今早见芥子囊里还有些吃食,便做了送与寨主,对身体亦有好处。”眼一斜,他看向奚昭,“奚姑娘也在此处么?正好,可要顺道吃些?”也有她的份儿?奚昭看向那小食盒。太崖已行至桌边,打开了木盒。一股清浅甜香从中飘出。是几碟糕点,皆做得精巧细腻。奚昭:“……”这确定是刚好放在芥子囊里的吗?元阙洲在旁道:“此类食物似不便放在囊中。”太崖笑说:“刚巧有些材料,便自个儿做了些。”“看着模样精致,想来味道定然不错。”元阙洲面露些许歉色,“不过身体抱恙,不适宜吃这些。”多数妖族都不用吃喝,偶尔吃些也不过解解馋。“实为可惜。”太崖又看向奚昭,“奚姑娘可要吃些?不若替我尝尝味道如何,下回也好改进。”奚昭问他:“有没有筷子?我方才碰了好些东西,不便拿着吃。”太崖便从食盒顶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双细竹筷,但没给她,而是直接夹了块糕点,递至她嘴边。奚昭想也没想,就一口咬下。“味道如何?”太崖问。奚昭咽下后道:“好吃。”不是客套话。这些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确然好吃。太崖便又夹起一块。元阙洲扫了眼太崖。搭在晒药架上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温笑着道:“天冷,何不进去吃?也免得将糕点吹冷了。”“寨主顾虑得周全。”太崖神色不改,“不过这糕点上都施过诀法,倒不怕冷风吹。”“费心了。”元阙洲轻声说,“方才见你走路好了些,不知腿伤如何?”“已好多了。”太崖瞧出他心中所想,眉眼含笑道,“恰巧收着故人来信,说是近些时日寨中有乱,让我暂且留在此处——不知可会叨扰元寨主?”“这些时日寨中是不安生,留在此处也无妨。”元阙洲扫一眼食盒,“只不过再无需这般客气,况且时常来这儿,也忧你染了病气。若真那样,某实在心绪难安。”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客气,太崖笑意渐深。担心他染了病气?不过是不想见着他,还要扯出这多由子。看来上回确没想错,这人远非看着那般好脾气。“寨主无须担心。”太崖扫了眼已经接过筷子自个儿吃起来的奚昭,“奚姑娘不也常往此处来么,我看她生龙活虎得很。”奚昭睨他,咽了糕点,却没说话。元阙洲:“概是与昭昭性情相合,病气也沾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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