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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第1页）

采薇道：&ldo;宫女之中，芳馨姑姑也算有福气的，竟得以葬在这里，且香火不断。多少宫女内监病了死了，都无人理会。&rdo;

我蹲下身子，拈去肉上的一精枯糙，又展袖拂去香果上的轻尘：&ldo;姑姑是为我受过。我自然不能让她断了香火。&rdo;

采薇沉默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道：&ldo;当年之事，妹妹也有所耳闻。母亲常说，女子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却还不嫁，是非总是特别多。姐姐若一直在外也就罢了，若打算长住京中，往车覆辙，姐姐不可不察。&rdo;

我淡淡道：&ldo;我知道。&rdo;

采薇索性道：&ldo;恕妹妹直言。姐姐以女子之身，位列朝班，清名素著，也算旷古绝今了。姐姐样样都有了，何不定下心来，好生寻一位夫君，安稳度日。想来令尊大人和芳馨姑姑九泉之下，也是这样盼望的。&rdo;

如此陈词滥调，我已听得太多。同龄女子之中，大约只有启春和苏燕燕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然而启春在五年前劝我嫁给高旸，恐怕已对我动了心思，我对她亦难比往常。苏燕燕则更加难以捉摸。原来女子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还不嫁，连知心人也会慢慢不见了。心头一片芜杂，不知该如何回答。

采薇见我不说话，忙改口道：&ldo;自然，姐姐的志向不同于我这样的寻常女子。适才多口，姐姐莫怪。&rdo;

我携起她的手，微笑道：&ldo;妹妹何必自责？我知道妹妹是关心我。&rdo;

采薇笑道：&ldo;姐姐若真有心，我也可为姐姐多多留意。&rdo;

我笑道：&ldo;那就多谢妹妹了。&rdo;

正说着，银杏回来了：&ldo;姑娘，果然是公子出城来拜祭老侯爷和芳馨姑姑，这会儿正在旧屋子里歇息。公子烫了一壶酒，备下一桌山珍，说要为那日的事情给姑娘赔不是。&rdo;

朱云竟肯花心思在这里向我赔不是，当真难得。我笑道：&ldo;他是一个人，还是与顺阳郡主一起？&rdo;

银杏道：&ldo;郡主才出了月，不宜出门。自然是公子一个人。&rdo;

采薇好奇道：&ldo;姐姐的兄弟要赔什么不是？&rdo;

我笑道：&ldo;昨日与兄弟起了些口角，他赌气跑了，今日却又来这里撞我。有这般费力的工夫，为何昨日不肯好好说话。&rdo;

采薇笑道：&ldo;姐姐的兄弟用惯火器的，脾性自然也烈些。&rdo;说着望了望天色，&ldo;既然姐姐有事，那妹妹便先回城去了。&rdo;我也不虚留她，于是亲自送她到官道，看她上了车，这才回转。

天已经全黑了。我和银杏一人提了一盏风灯，踏着永远也追不上的黯淡光晕深一脚浅一脚。我问道：&ldo;朱云何时有这样好的脾性？竟巴巴地来这里等我。&rdo;

银杏嘻嘻笑道：&ldo;姑娘当真以为是公子？这是奴婢编出来把泰宁君哄走的。&rdo;

虽然在我意料之中，毕竟还是有些失望。&ldo;我说呢，他哪里识得那么名贵的器物，竟还能拿出来用。那旧屋里的人究竟是谁，莫非是哪家的夫人拦着我送礼？&rdo;

银杏道：&ldo;姑娘且猜猜。&rdo;

我驻足：&ldo;在白云庵参了半日禅，回来还要和你打哑谜。你再不说，我也不去了。&rdo;

银杏忙道：&ldo;姑娘别生气，奴婢说就是了。是信王殿下。&rdo;

我愕然：&ldo;是他？&rdo;

银杏道：&ldo;信王殿下说他今日出游，路过仁和屯，就进来拜祭一番。不想姑娘也来了，当真是巧。&rdo;

我冷哼一声，转过身去：&ldo;带着这么名贵的器物路过仁和屯。真是巧。&rdo;

银杏急了：&ldo;姑娘莫非不想见殿下么？&rdo;

我疲惫已极，加之腹中空空，身上也渐渐冷起来：&ldo;我要回府歇息了。&rdo;

银杏道：&ldo;姑娘，便见一面又如何呢？&rdo;

我叹道：&ldo;我和信王之间早已无话可说。你代我去见他，就说我多谢他对父亲和姑姑的心意，改日一定去王府拜见信王妃。我在车里等你，你快去快回。&rdo;说罢疾步而行。银杏无奈，只得去了。

夜风扑在脸上，连脑府深处都是冷的。这样埋头疾行，就好像我不堪的前半生，不能回头，亦无前路可望。既已陌路，就该不闻不问，让我静静走完这条死路。

走出百来步，忽听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和銮铃声。有人骑马追了上来，远远停住。他下了马，朗声道：&ldo;君侯留步。&rdo;

七年不闻，高旸的声音亦变得厚重而苍凉。我只得转身行礼：&ldo;玉机拜见信王殿下。&rdo;

高旸早已过而立之年，西南的战事与瘴气，在他脸上留下金石一般硬朗坚冷的痕迹。一张脸清癯骨瘦，偏偏笑意柔和，带着数度穿越生死的淡然无畏。一身白绿衣衫，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像一竿偷生的枯竹。初见的一刹那，我的确有些认不出他了。七年间，我们都老了。

高旸还了一礼，笑道：&ldo;做了君侯，便变得这般无情。明知故人就在故居盘桓，竟不肯现身相见。&rdo;

我淡淡道：&ldo;殿下恕罪。天黑了，该早些回城才是。&rdo;

高旸笑道：&ldo;也是。那孤送一送君侯。&rdo;说罢亲自牵着马上前几步，伸手请我先行。

我只得低了头与他并肩前行。我一路默然，不肯先开口说话。銮铃细细，马蹄悠悠，就像那一夜在汴河边偶然相遇。年少时的情义，会随时间散去。待彼此容颜凋零，曾经以为是久别重逢，其实不过是陌路相识。相见争如不见。

眼见村口的车马已隐隐可见，高旸这才道：&ldo;孤与君侯，自旧年在汴河边一别，已有七年未曾相见。君侯一切可好？&rdo;

&ldo;多谢殿下记挂，玉机一切都好。不知太妃是否无恙？启姐姐和安定县主都好么？&rdo;

&ldo;托君侯的福，一切都好。春儿旧年在西南又生一女，陛下赐号安宁。&rdo;我忽然想起，高旸早年在桂阳时，曾与一个叫作智妃的女子生下一子。后智妃病死，那孩子便养在启春膝下。屈指一算，那孩子也该有八九岁了。不知不觉间，他也是妻妾成群、儿女成双了。真好，总算没有像我一般，蹉跎半生。

我笑道：&ldo;恭喜殿下。&rdo;

高旸却不以为然：&ldo;孟子云：&lso;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rso;[43]孤所践，亦不过众生常道，无可悲喜。&rdo;

我本想反驳两句，客套两句，再宽慰两句。谁知话到嘴边只剩淡淡的几个字：&ldo;无可悲喜？也是呢。&rdo;

第十三章如有王者

走出村口，车夫和家中几个小厮早已套好车马等着我了。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漆黑的风把车前的羊角灯吹出一线冷烟，寒意自骨髓散入肌肤。我周身一颤。

高旸忙从挂在马鞍左侧的包袱中取出一席黑毡斗篷，舒臂欲为我披上。我下意识地格开他的右臂，道：&ldo;殿下不必费心。&rdo;因这些年随刘钜学过三招两式，这一下用力过猛，竟令他的右臂甩开半尺，斗篷飘落在地。高旸颇为意外，呆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拾起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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