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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第1页）

我忙道：&ldo;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rdo;

皇帝感慨道：&ldo;于氏若有你这番见识胸襟，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倒让朕在公义和手足之情中两难了。&rdo;

我关切道：&ldo;陛下会如何处置于氏？&rdo;

皇帝道：&ldo;于氏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朕有所耳闻。自己蠢钝不堪，又有人其心不正，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如此女子，朕怎容她嫁给宗王，乱我皇家？哪怕是做侍妾也不行。&rdo;遂叹道，&ldo;可惜了她天赋异禀，写得一手好字。&rdo;

&ldo;有人其心不正&rdo;，说的自然是颖嫔。芳馨将颖嫔比作李广，此言不虚。我怔了片刻，忽听皇帝道：&ldo;朕要处死于氏，你倒不为她求情么？&rdo;

我低头道：&ldo;一切自有圣断。臣女不敢置喙。&rdo;

皇帝淡淡一笑道：&ldo;那就好。朕本来还怕你心里不好受。&rdo;

御书房温暖明亮，茶烟袅袅。奏疏堆叠如山，显得雄心万丈，连封题的枯叶黄中都透着鲜亮明快。龙纹端砚中已经干涸的朱砂墨凝成飘逸的几道，像漱玉斋窗上巧手剪裁的妥帖窗花。他靛青色的长袍上，用金线绣着两条在云中嬉闹的游龙，翩然如梦。我忽而后悔起来，我或许当穿那身若竹色金丝联珠佛手纹长袄、梳着双环望仙髻来才是。整个御书房，只有我练色的朝服显得最呆板无趣。

这一刻，竟有彼此相知的平安喜乐。

我举眸，与他相视而笑。

第二天，窗上炫目的日光将我唤醒，我睁开双眼才惊觉已经很迟了。大片的阳光被竹帘挤压成甜蜜的银丝糖，闲闲抛洒在光溜溜的柚木地板上。雀儿落梅窗花在我眼中落下愉悦的暗红色阴翳，耳边传来窗下丫头们嘻闹的清脆笑声。忽见芳馨轻轻推开隔扇，探进头来，见我披衣立在窗边，笑道：&ldo;姑娘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叫奴婢们进来服侍。&rdo;说罢回头命人端沐盆栉巾等物进来。

我穿好衣裳，站在窗前看众人一面说笑一面拧了热巾子擦拭栏杆牌匾，水声撩起薄薄的烟，散漫出明媚的色彩，像藕臂上的七彩珠光。芳馨攥着我的发梢慢慢梳理着，细细打量着我的面色，微笑道：&ldo;姑娘这一觉好睡，从来没见姑娘无事睡得这么迟的。&rdo;

我漱了口道：&ldo;昨晚多话，回来晚了些。&rdo;

芳馨抿嘴笑道：&ldo;奴婢从前就说，姑娘和陛下是极谈得来的。&rdo;

我淡淡一笑，将热巾覆在脸上。芳馨忙关了窗户，扶我坐在妆台前，又挥手令众人出去。我思忖良久，叹息道：&ldo;可惜他是皇帝。&rdo;

芳馨小心道：&ldo;人生如白驹过隙，姑娘何必如此自苦？&rdo;

我微笑道：&ldo;姑姑多虑，我并不觉得苦。&rdo;

芳馨疑惑地看着我，张了张口，终是无言。梳好了头，芳馨将高旸所赠的青金石水滴坠裾捧了出来。冬日衣裙厚重，本可以不用坠裾，我知道她在试探我对高旸的情义，于是微微一笑，从锦盒中取出一颗，亲自挂在裙下。

正用早膳，只见上次来请我去梨园看戏的小内监又来了。芳馨笑道：&ldo;这次来漱玉斋又为了什么？莫不是你们康总管又请我们姑娘去看戏么？&rdo;

那小内监躬身笑道：&ldo;姑姑料事如神。康总管说，《宪英劝弟》这出戏照大人的意思改了戏词，请大人再去听听。&rdo;

我啜着粳米白粥，好一会儿才道：&ldo;好。你先去，我即刻便到。&rdo;

那小内监本来垂头不敢看我，忽听我应了，顿时舒一口气道：&ldo;奴婢这就回去复命。&rdo;说罢一溜烟去了。

芳馨道：&ldo;姑娘几时叫他们改戏词的？奴婢日日陪伴姑娘，怎么不知道？&rdo;

我推了碗箸道：&ldo;我哪里得空叫他改戏词呢？&rdo;

芳馨一怔，不解道：&ldo;那康总管请姑娘去梨园，究竟是什么意图？&rdo;

我哼了一声：&ldo;姑姑随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rdo;

梨树上的绢花虽没有拆下来，却已经泛黄了。似有若无的香气暗暗浮动，像是冬日里难得蓬勃的阳光中幽游的细尘。台上有一生一旦在披着水袖踏着云步，相携而唱。台下不远处，却有几个新徒正抱了青色的被褥出来，搭在梨树之间的长绳上，正要拿棍子拍，见我和康总管来了，忙袖手退下。走得近了，能嗅到尘世中沧桑的味道，裹挟着台上眉目间旖旎的眼风，天上人间。

康总管叫过一个正在走边的少年武生：&ldo;叫台上唱一折《宪英劝弟》的《惊变》来听。&rdo;说罢又向我笑道，&ldo;朱大人稍待，一会儿他们就能唱起来了。&rdo;

我见他如此随意，可见并没有请我看戏的意思，于是笑道：&ldo;今日倒不见梁旦？&rdo;

康总管的笑口像是用刀在西瓜上刻下的半月形：&ldo;梁师傅昨日在家中吃咸了，今天一来梨园便不停地咳嗽啐痰，奴婢见他唱不得，便请他回家去歇着了。&rdo;

我笑道：&ldo;这位梁师傅怎么不晓得爱惜自己的嗓音？&rdo;

康总管无奈道：&ldo;太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奴婢们就更是随他去了。听说这位梁师傅是个孝子，为母亲守墓三年不食荤腥，也不唱戏。出了孝也还是粗茶淡饭的，整日吃咸菜。倒把宫里的那些月例都拿出去分给弟弟妹妹置产业了。听说他的弟弟在城外颇买了些地，两个妹妹也都嫁得很体面。这些全靠他一个人辛苦学戏唱戏挣回来的。&rdo;

我颇为惊奇，满怀敬意道：&ldo;梁师傅倒有古时孝子之风。&rdo;

康总管道：&ldo;最奇的是，从前他娶了一个妻子，因为对他整日贴补弟弟妹妹甚是不满，梁师傅一怒之下便将这个女子休了。也就是去年的事情。至今未有续弦呢。&rdo;

芳馨啧啧称奇：&ldo;这位梁师傅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可是对妻子未免就不公道了。&rdo;

梁总管一打嘴道：&ldo;尽说这位梁师傅了，险些忘了要紧事。&rdo;说罢将右手一引，躬身道，&ldo;请大人随奴婢来。&rdo;说罢率先往梨园的东北角走去，在我上次遇见睿平郡王高思诚的小院落前站住，&ldo;请大人恕罪，芳馨姑姑得留在外面等候。&rdo;

未等芳馨开口，我忙道：&ldo;姑姑且先随康总管去用茶，我自己进去就好。&rdo;芳馨虽然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随康总管去了。

我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上一次那个舀水喝的青衣小厮恭恭敬敬侍立在门口，见我进门忙躬身行礼。他也不多话，只将我引进那排低矮的小屋。但见一个笔直修长的青色背影面北墙而坐，听见我进屋的声音，忙站起身道：&ldo;小王在此恭候多时了。&rdo;

原来是睿平郡王高思诚。我屈膝行礼，微笑道：&ldo;劳王爷久候，玉机失礼。王爷今日是进宫来听师师傅奏琴的么？&rdo;

高思诚道：&ldo;朱大人既肯来梨园，当知道小王所为何事。&rdo;

这间低矮的房间只有两张长几对面摆放，各摆了一张琴。北墙下立着一扇高逾屋顶的雕花屏风，南窗下摆着青铜三足ju花香炉和一套龙泉青瓷茶具。阳光透过窗纸和香烟，缓缓掠过闪亮的琴丝，七根琴弦宛如被拉扯得极细极长的平淡时光。我叹息道：&ldo;康总管谎称请我看戏，我便猜到是王爷来了。王爷是为了昌平郡王殿下和于锦素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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