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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页）

他自己也点了一支，熟练地喷了几个烟圈。他这些小动作令我佩服，想摹仿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背靠在一株柳树上，深沉地注视着河道中清澈的流水，说：

&ldo;小马，你想知道我的经历和我胸中的抱负吗？&rdo;

&ldo;想，您说吧。&rdo;

他晃了一下脑袋，用十分流行的潇洒动作把滑到额头上那绺黑发甩到头顶上，说：

&ldo;我自幼聪明，五岁即能背诵唐诗三百首。上小学时，我的作文曾荣获过全县小学生作文竞赛第一名。我会拉京胡、板胡、二胡，会吹笛子，弹风琴。我识简谱，会唱歌。我曾在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工作过。啊！那是多么浪漫的岁月啊！充满激情和幻想……&rdo;

晚霞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的双眼像两粒火星，闪烁着熠熠神采。我感觉到我深深地被他煽动了，激情似火，想展翅飞向天空。

他的语调一转，表情也变得深沉而严肃：

&ldo;可是，我空有满腹才华，却没有地方可以施展！我是怀才不遇。&lso;自古英雄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rso;。等开了工资，你我兄弟一定要去饭店开怀畅饮一次，借杯中之物，浇胸中块垒。这真叫&lso;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rso;。&rdo;

他停顿了一下，又一次点火抽烟。月光已经上来，照耀得满河流金泻玉，看着被火光映红的那张脸瞬息又淹没在朦胧中，我感觉到周身寒冷，牙齿打战，我知道这不是气候的缘故。说实话，他这番话我不能很好地明白，但却让我心跳失常，这就足够了。他突然高声说：

&ldo;老弟，等着瞧吧，我李志高是人中龙凤不是凡夫俗子，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小小的棉花加工厂，如何容得下我？我是&lso;勉从虎穴暂栖身&rso;，总有一天会&lso;说破英雄惊煞人&rso;！什么&lso;铁锤子&rso;、孙禾斗，一伙社会渣滓，不过凭着运气好，或者是有后门，转了个正式工，就神气得了不得，颐指气使，俨然人上之人，狗屁！老子压根儿就瞧不起他们。还有那什么&lso;电流&rso;、孙红花、赵一萍之类，凭着父兄的官职也来狐假虎威。老子不理睬她们。这样的女人。白送给我都不要！&rdo;

&ldo;李大哥，你真伟大！&rdo;我由衷地说。

&ldo;伟大谈不上，但决不渺小。&rdo;他自信地说。

&ldo;你是非常伟大，李大哥。你要是有朝一日混出了头，别忘了我。&rdo;

&ldo;&lso;苟富贵，勿相忘&rso;！&rdo;他坚定地说。&ldo;但有一条，从今之后，你要听大哥我的调遣。&rdo;

&ldo;放心吧大哥。从今之后，你要我向东我不向西，你要我打狗我决不去吓鸡！&rdo;

&ldo;好，老弟！&rdo;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ldo;&lso;君子一言，驷马难追&rso;！&rdo;

&ldo;&lso;驷马难追&rso;！&rdo;我说。

&ldo;我问你，&rdo;他压低了嗓门说，&ldo;方碧玉真的有了婆家？&rdo;

&ldo;李大哥，你问她干什么？&rdo;我有些惊恐地问。

&ldo;随便问问。&rdo;

&ldo;真的有了。来棉花加工厂之前订的婚。&rdo;

&ldo;刚订婚？&rdo;

&ldo;是。&rdo;

&ldo;男方真的是解放军团参谋长？&rdo;

&ldo;狗屁！那是我瞎编了吓唬&lso;铁锤子&rso;的，&rdo;我很难受地说，&ldo;她男人是我们村支部书记的儿子，疤瘌眼子。&rdo;

&ldo;好！&rdo;

&ldo;好什么呀，李大哥，&rdo;我说，&ldo;方碧玉嫁给他可真叫&lso;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rso;喽。&rdo;

&ldo;你把方碧玉的一切都告诉我。&rdo;

&ldo;你要听这些干什么？&rdo;

&ldo;你甭管，快告诉我。&rdo;

我开始为他讲述方碧玉的故事，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讲述过程中，我把方碧玉会武术这一点做了大大的夸张。难道我希望方碧玉打谁一顿吗？

我们边说边往回去，晚风清凉，月光如水，河里水声潺潺，河边秋虫唧唧，真如同走在诗里走在画里走在梦里。被繁重的劳动和艰难的生活消磨干净了的种种幻想，在这个月光之夜复苏了。我感到自己与李志高一样，也是个怀才不遇的天才，总有一天，我也要像李志高一样，乘长风破万里浪，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来。

但&ldo;电流&rdo;、赵一萍、孙红花这几位结伙散步的官宦人家的富贵小姐粉碎了我甜蜜的梦幻，她们在河堤上排成横队，像一伙拦路抢劫的女强盗。

&ldo;李志高，你跟谁一块散步了？&rdo;

&ldo;吃过晚饭我们就去找你！&rdo;

&ldo;你为什么不陪我们散步？&rdo;

&ldo;这个小鼻涕孩是谁？&rdo;

&ldo;马成功，跟方碧玉一块来的。&rdo;

&ldo;方碧玉，哈哈，送给&lso;铁锤子&rso;一书包煮鸡蛋！&rdo;

&ldo;要是让她男人知道了……哈哈哈。&rdo;

&ldo;李志高，你不能回去，你陪我们散步去。&rdo;

&ldo;好好好，诸位俏妹妹，&rdo;他媚声媚气地说，&ldo;我陪你们。马成功，你自己回去吧。&rdo;

他在她们的簇拥下回去了，我独自一人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站定，看着他与她们逐渐模糊的身影，听着他与她们的说笑声，我突然感觉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ldo;臭娘们，等着瞧吧！&rdo;我对准柳树踢了一脚，塑料凉鞋的襻儿断了。&ldo;哎哟我割了一个月野薄荷才换来的凉鞋呀！&rdo;我提着破鞋，似乎感觉到了，浪漫是既费钱又费力气的活儿。

回到棉花加工厂，我爬上空中楼阁，听到隔壁那边有响声。我用巴掌拍了拍墙，轻声说：

&ldo;碧玉姐，你的书包和鸡蛋还在我这儿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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