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广场上来了一个乞丐,摇着一把破纸扇,游魂一样地既让人心疼又让人害怕地行走着,似乎在找家。鲁科拉起我们的手跑,把米娅送到家后,我们去店里把各自的东西都收拢,要退房了。
出来后鲁科给我结算工资,他多给了一个月的。
这种慷慨让我难过,下车时我把钱留在座位上。上楼后发短信给他:鲁科,我也想见王小丫,这钱帮我也买张机票吧。
或许一切到此就该清晰了,即便是伤痛,即便是绝望,都应该有结果了。但是鲁科没有回我的短信,再拨电话已是关机。
我的心里突然像长了一个魔鬼,几乎是不加分析地,我打电话给米娅,问她鲁科是不是又到她这里来了?米娅说没有。我说鲁科不见了。
米娅大概是听出了我声音的异样,安慰说别着急,他会没事儿的。
但是谁也没想到,米娅那晚竟然也因为联系不到鲁科而不安,她深夜出来去了鲁科的住处,去过他平常爱去的一些小酒馆,最后她甚至来到广场。
再最后米娅就出事了,那个游魂一样的乞丐一直在广场游荡,见这么晚了还有人来,于是兴奋地举着破纸扇着米娅跑来,米娅害怕,转身跑时,绊倒了,然后碰在了石凳上。
鲁科第二天一早握着飞机票去找米娅时,米娅的房门开着,手机也没拿。鲁科看到手机上最后和她通话的是我,打来电话问,我告诉了鲁科一切。
我以为鲁科会骂我,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再跟我说,只是开着小皮卡满城找米娅,他找了两天一夜都没睡觉,第二天傍晚终于撑不住,恍惚间车撞向了一棵大树。
一个月后,米娅给我邮件,说她走了,说那晚在广场,她摔倒后一直不动,那个乞丐以为她死了,吓得跑开。她一直昏迷,没多久天微微亮了,来广场晨练的人看到她,才把她送到医院。米娅说她现在样子好难看,额头在石凳楞上碰出一条口子,缝过五针,有一条像小蜈蚣一样的疤痕留下了,这样的米娅鲁科最好不认识她。
米娅是追求完美的,就像她吃莲米,都那么让常人不解地要挑一样大的。
我没有把信给鲁科看,那次事故后他脾气变得很坏很坏,我带着他换了个安静的住处,边找工作边照顾着他。
三个月后,在路上我偶然遇到小奉,他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这个‘米呀’,前段时间我们同学结婚,我听说我那个叫‘米呀’同学,从四川灾区领养回了一个孩子,真的取名叫‘米呀’。”
我心里一缩,一边说小奉你怎么讲话像绕口令,什么米呀米的,一边把他的话深深地往心里疼。
晚上,我很想把这说给鲁科听,感情进行到这里,我其实早就已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什么意义,以前我一直觉得在这份感情里,最疼的是我,是赵风风,但是现在,我觉得是米娅,是鲁科,可是在承认这一点的同时,我却觉得我的疼,又超过他们。
我几度犹豫,几次张嘴,鲁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我有话要说的那种氛围,他一直低着头挑莲米。鲁科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后,沉默了许多,我到这时候,依然幻想那是因为对米娅的淡望和对现在跟我在一起的安然。
晚上睡觉时,我已决定说了,因为说了再难过,睡着后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可是就在我帮鲁科掖被子时,我的手摸到他颈下那只用莲芯做的薄枕垫,它是湿的,咸咸的湿。
那一刻,我在自己毫无希望的爱情里无地自容。
六、
我向旅行社投的简历得到回复,一个月后我开始随一位资深的导游带团出境了。
离开的那天,我把很多希望都寄托在这样的远行里,或许远一次,再远一次,我就可以习惯不呆在鲁科身边的日子,然后习惯就会变成我永远离开他的勇敢。
有一天带游客购物,我去邮局给鲁科寄明信片,有张明信片上印着一种小鸟,说是走鹃,还有相关介绍,说它是生活在美国西南部和墨西哥北部的一种速度飞快的地面鸟类,美国新墨西哥的州鸟,就是它。
刚好有个年长的美国朋友经过,大概是对鸟类有研究,他主动给我更详细地介绍明信片中的那只小鸟。
他走后,我一直哭。
回宾馆后,我打电话给鲁科,沙哑着声音和他说了米娅,然后说:“鲁科,我很抱歉,回国后,我就不来见你了。”
鲁科没有说话。
是他先挂断的电话,那一瞬,一切都结束了,眼泪又像缺堤的湖泻涌奔流,我知道这份伤痛代表得太多,甚至包括终于获得不再希望的那浩如烟海的勇气,我又打电话给米娅,告诉她鲁科住在城南郊区,路口写着紫色的“边城彩扩”,但是那里已不是照相馆,看到它后朝前走,会看到一棵斜长的大树,现在树叶应该落光了,那么就应该可以看到门牌号,它是绿茶路59号,鲁科躲着想念她的地方。
挂断电话时,我的笑容像个没心没肺的天真小孩。
因为那个美国人告诉我说,走鹃最可贵的一点是,它们是伴侣终身制。
在听到伴侣终身制的那一刻,我想到的是鲁科和米娅。其实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明白,他们两个,即使不在彼此身边,他们也依然有爱,即使没有彼此消息,还是很爱。
就像走鹃寻求的高度一样,即使不在天空,也在执着地用走表达飞翔。
米娅刚才在电话里哭了,她说:“好的,风风,我这就去找鲁科。”
七、
带团回来的那天,我打电话给绿茶路那处房子的房东,让她去检查一下电表是不是有故障。很快,房东回电说:“赵小姐,你屋里没人。”
我让她等,说我很快就回。
电表在房间内,没有故障,我给房东电话只是确认一下鲁科不在屋里。房东离开后,我看到那只莲芯薄枕没有了,我推开窗户,看楼下。
鲁科和米娅,他们现在应该已为他们自己出发了吧,他们一定会很开心吧。
这季节风很凉,从窗子往里灌,缠着人,要人知道它内心的温暖,我在一种又痛又轻松的感觉里,仿佛又看见鲁科站在他的小皮卡上,向天空扬洒小米的那个姿势,那种金黄……
走鹃的爱情,在地老,把天荒。而我,何尝不是。
只是,有谁知之,所以,盖亦勿思。我顺着窗台落下身来,泪湿了双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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