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跑来告诉鲁科说她在台灯下,用大头针拨出了所有莲米的芯,然后莲米就不苦了。
鲁科笑得像一棵胖豆芽菜,生机勃勃地说:“对呀!不给你换就是因为觉得你应该看看莲米的芯是怎样的?”
他一定觉得她有多美好,而我,如同他天天见到的小草。从那天起,小草嫉妒地想,有些事情是不是就是因为复杂一点而才觉得更生动幸福的,比如吃带壳杏仁比吃裸杏仁更美味。而情节繁杂地遇见和喜欢一个人,会更美好。
鲁科让我分装薏米,每包两百克。他打电话联系做广告牌的人来量尺寸时,我小心地问他为什么要叫生态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激动,我说:“鲁科,这附近已有店叫生态林,是家卖竹炭的,房东装修房子时,我还买了赠送。”为了让我的谎话听起来更像,我还说:“只是房东儿子小奉后来讲,我好像没帮到他们,因为用了我送的竹炭,他的小狗嘉米甲醛中毒了。”
鲁科说:“赵风风,这个故事我好像听你讲过。”
我没敢再以一副激动的样子注视着他,低下头去找花瓶时,眼泪拼了命一样滴进手里刚刚折好的一朵淡绿的纸玫瑰花里。我发誓我从未讲过这么烂的故事,因为小奉我前天才认识,而且也没有什么嘉米。
三、
我是偶然认识鲁科的。
两年前,我做兼职外语导游,那天带着小团队在广场。风暖和得让人们脱了外套席地而叙,鸽子悠闲散漫得边散步边觅食。鲁科进货回来,开着小皮卡在广场边停下,他站在车上那小山似的口袋堆,给鸽子撒小米吃。
我不喜欢鸽子,总觉得有关这种生物的美好已在远古,在它还做信差的时代。但是我喜欢那样一个阳光善良的青年,站在那有些陈旧但依然有光泽的红色小皮卡上,向天空扬洒小米的那个姿势。
那个姿势,让天空和我的心共同收获了一抹金黄,很飞扬。
我记下他的车牌号,又一个下午在广场等到它,我走过去问他:“你需要看店的人吗?”
两年来,我以各种隐隐的方式想让他明白,我放弃专业八级的英文,自荐去他店里打工,整天给顾客在电子秤上称粮食,唯一的原因就是喜欢他。
他只说我是好帮手。可我希望有一天,我回过头时,刚好看见他对着我的背影在笑。
我不知道米娅每周六来买有芯的莲米是为什么?相熟后,她总是边挑莲米边对我说:“风风,我只要一百颗,同样大小的一百颗。”
我讨厌她总是这么麻烦,甚至因为这份讨厌也开始讨厌莲米,我好几次对鲁科说:“你有没有觉得,在所有的粮食里,只有小米最美好。”我等着跟他说我喜欢小米那样细腻又不张扬的金黄色。可是鲁科他说,他还是更喜欢莲米,说莲米长得营养又文艺。
终于有一天,我难受得又对顾客发火了,还和鲁科吵架了,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因为那个下午,鲁科又在帮米娅挑莲米,他让我给他递一只小封口袋,我不耐烦地说如果全是这样有智障的顾客,那还不如换牌开慈善机构。
鲁科说我怎么这样说话。我说我没有怎样。
就是那晚打烊时,我们谁也没检查门窗,深夜台风来袭,店里进水,所有的五谷杂粮都泡着了,除了那一箱莲米,因为鲁科用小皮卡把它带回去了。
四、
店里生意,像突然失语或失聪的人,无提前预约,状况就在那里了。
上午,我俩都沉默在店里。下午,我却还是会跟着他去广场上喂鸽子。小米很潮,但不影响他站在小皮卡上抛洒它们的姿势,我坐在车里只知道哭,为恋恋不舍的金色身影。
米娅已有半个多月没出现。有时候,我真的希望她能来,我希望她这个最重要的顾客能来给鲁科一个结果,就像突然失语或失聪的人,也总是期待主治医生能相告病因和结果。
大暑那天闷热,鸽子们没精打采,仿佛小眼睛被薄雾蒙住了,鲁科洒小米时,没有一只鸽子拥有往日的勇气,飞扑到他身上歇住。
我们回去时,意外地看到米娅坐店门口。
那一刻,时间静得好可怕,我的耳朵仿佛出现了幻听,我听到鸽子们又欢快了,扑扑地飞向鲁科,好像一根头发都可以歇住一对白翅膀。
等我回过神来,米娅和鲁科拥抱在一起,然后他们还接吻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美丽和安静,而我,在阴影里。这个结果对于鲁科来说就等于,他患得是可逆性失语或失聪,而对我,却全是不可逆。
鲁科去跟广场管鸽子的那个大叔谈妥,把店里的粮食都晒干了捐给他。
我们三个人,拉着差不多半车粮食去一个水泥面操场整整晒了三天。我们每天都围坐在操场上聊天,米娅说她前段时间是去了四川,做志愿者。
晒干的粮食拉到广场管理处,大叔还是折半给了钱。回走时,鲁科和米娅坐在前面,我在后面感觉自己的身后像深渊前面也像深渊。我没忍住泪水,鲁科从镜子里看到,问我怎么了。我说:“饿了。”
他笑:“饿了还哭啊,真少见,这就去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说:“我是指鸽子。”
鲁科说他也正想再好好再喂一次它们。他将车调头又开到广场,取出里面留的最后一包小米,他和米娅站在小皮卡上,一把又一把地扬洒,鸽子在飞,他们也在飞。
我以害怕鸽子会扑脸为由,独自坐在小皮卡的后座里,悄悄酝酿怎么离开。
五、
也许任何一场复杂的分手,都会有枝节外的劫难。
那天喂完鸽子,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出来已是深夜,我们带着啤酒又去了广场。
米娅说:“我们三个人算不算三个火枪手?”
鲁科说他看了这部电影很想去参加开心辞典了,就算不能像杰玛一样靠答题赚两千万,至少也可以见见亲切的小丫。
我把脸贴在膝盖上问鲁科:“鲁科,你若去开心辞典,答题愿望是什么?”
鲁科的嘴角弯弯地笑,他看着米娅说:“保密。”
他俩问我看了这电影喜欢什么。我说:“我喜欢那个叫拉提卡的女孩,喜欢剧中光影把她那金色的身影和笑容经过时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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