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澜没有说话。 他突然松开了手。 魏风辞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往后倒去。 但他并没有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而是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被一股极其隐秘、柔和的灵力托了一下,才“重重”地跌进泥地里。 魏风辞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赌赢了。裴映澜果然什么都没发现,只把他当成了一个贪财的蠢货。 “他死不了。” 裴映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沉川渡。他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沉川渡肩膀的手指,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幕后之人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因果反噬杀局’,又怎么会留下破绽?这瞎子,不过是那人提前安排好的一尊‘替劫鼎炉’罢了。” 此言一出,燕归和林衡皆是面露骇然。 “替劫鼎炉?!”燕归震惊地看着地上的沉川渡,“师叔的意思是,这瞎子是幕后黑手故意放在这里的?他身上的那个黑色咒印……” “那是魏风辞当年的‘逆因果’印记。”裴映澜将擦过手的丝帕随手掷在地上,眼神冰冷地扫过墙上那行血字,“那人不仅要模仿他的声音,还要在活人身上刻下他的印记。这瞎子贪财如命,不过是被那人利用,作为阵法的一环。若本尊刚才没有避开,这反噬便会落入本尊体内;若本尊避开了,这瞎子身上的印记就会被激活,强行将因果吸纳,以保全幕后黑手不被天道追踪。” 魏风辞躺在地上,一边装死,一边在心里为裴映澜的推理能力疯狂鼓掌。 太合情合理了!太丝丝入扣了! 裴映澜这番推论,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恰好”挡刀,以及为什么他一个凡人身上会有魔尊的专属印记。 魏风辞其实很了解裴映澜。 三百年前,裴映澜还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剑宗首徒时,最痛恨的便是邪修用活人炼制的“鼎炉”。他曾立下誓言,见一个杀一个,不仅是杀邪修,也是为了给那些生不如死的鼎炉一个痛快的解脱。 所以,魏风辞现在很安心。 按照裴映澜的性格,既然认定了他是一个被邪修刻下印记的“替劫鼎炉”,而且还沾染了“魏风辞”的因果,裴映澜就算不一剑杀了他给他个痛快,也绝对会把他当成一团不可回收的垃圾,扔得远远的。 然而,魏风辞的算盘,在下一秒被砸得粉碎。 裴映澜突然上前一步,半蹲下身。 他无视了地上的血污,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捏住了魏风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仙、仙长饶命……”魏风辞吓得一哆嗦,这回是真的有点慌了。 裴映澜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另一只手翻转,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枚通体雪白、散发着浓郁异香的丹药。 看到那枚丹药的瞬间,林衡失声惊呼:“仙尊不可!那是‘九转还魂丹’!您为了炼制此丹,在极寒之地的冰渊里守了整整一百年,耗费了半生修为才……” “闭嘴。”裴映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捏着魏风辞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将那枚价值连城、足以让整个修真界抢破头的“九转还魂丹”塞进了他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暖流,瞬间包裹住了魏风辞那颗快要被因果线绞碎的心脏。那股暖流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裴映澜本命剑气的寒梅冷香,极其霸道地将那些肆虐的黑色咒纹强行压制了下去。 魏风辞呆住了。 他连装痛都忘了,那只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映澜。 一百年?半生修为? 裴映澜疯了吗?!把这种能起死回生的神药,喂给一个他眼中的“替劫鼎炉”?! “师叔……”燕归也急了,“他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凡人,您何必……” “他是唯一的线索。”裴映澜松开手,站起身,神色冷漠得仿佛刚才喂出去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糖豆。 “幕后之人既然敢拿魏风辞来做局,本尊就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挫骨扬灰。这瞎子身上的印记是追踪那人的唯一凭证,在抓到那人之前,他不能死。” 魏风辞在心里苦笑。原来如此。 裴映澜不是在救他,而是在保护一个“线索”。裴映澜太恨那个拿“魏风辞”做局的幕后黑手了,恨到不惜用半生修为炼制的丹药,来吊住他这个“容器”的命。 “带他走。”裴映澜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魏风辞一眼,“回剑宗。” 燕归无奈,只能上前将软绵绵的魏风辞背了起来。 魏风辞趴在燕归宽阔的背上,药效开始发作,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沉。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白衣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裴映澜,你这又是何必呢。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三百年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搭上自己的半条命,值得吗? 魏风辞彻底昏睡了过去。 他没有看到,走在前面的林衡,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家仙尊的背影。 林衡是个极其细心的人。 刚才在内堂里,所有人都以为仙尊是因为嫌恶,才用丝帕擦手,然后将丝帕掷在地上。但林衡走在最后面时,却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块被仙尊“随手掷在地上”的丝帕,根本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中,就被仙尊宽大的广袖悄无声息地卷了回去。 而那块丝帕上,沾着的,是那个算命瞎子吐出来的、带着“逆因果”印记气息的黑血。 不仅如此。林衡看着裴映澜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刚才捏过算命瞎子下巴、喂过药的手,此刻正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拳头。因为用力过猛,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仙尊在发抖。 那种发抖,绝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生怕惊碎了一场美梦的……恐惧。 全员恶人,只有剑修在挨打 剑宗,寒梅峰。 魏风辞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并且成功升入了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身下的床榻铺着万年冰蚕丝织就的软垫,身上盖着的是千金难求的雪狐大氅。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清冽的、属于高山寒梅的冷香。 这香味他太熟悉了。三百年前,他每次溜进裴映澜的寝殿偷酒喝,闻到的都是这个味道。 魏风辞猛地睁开眼,原本用来覆盖左眼的那个白色布条已经不见了,他谨慎地用那只右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雕梁画栋,白玉铺地,连床头的香炉都是用整块的极品灵髓雕成的。 “啧,万恶的修真界首富。” 魏风辞在心里酸溜溜地骂了一句,随后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奇迹发生了。 那枚“九转还魂丹”不愧是耗费了太上仙尊半生修为的绝世神药。他体内那些像烂渔网一样的经脉,竟然被一股温和而霸道的灵力强行缝补了起来。虽然依旧无法聚气修炼,但至少不再走两步就喘,胸口那要命的“逆因果”印记也被死死压制在了一隅,不再作妖。 魏风辞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看来本座的演技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裴映澜这厮,果然把我当成了极其重要的‘线索鼎炉’,连这种保命的神药都舍得往我嘴里塞。” 他正沾沾自喜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争吵声。 “你这残废能不能快点?我师叔还在里面等着呢!这轮椅卡在门槛上了你不知道自己推一把吗?!”这是燕归那中气十足、透着清澈愚蠢的嗓音。 “燕少侠若是嫌慢,大可把这双腿砍了,换上偃甲假肢,我保证你跑得比山下的野狗还快。”一个阴冷、慵懒,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还有,你若是再敢把‘残废’两个字挂在嘴边,我保证你今晚的晚饭里,会多出一种让你肠穿肚烂的佐料。” “你!你这毒医怎么不识好歹!” “呵,剑宗的脑子果然都长在剑上了。” 伴随着木轮碾过白玉地砖的沉闷声响,房门被推开了。 燕归气呼呼地推着一辆精巧的木制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繁复的暗紫色长袍,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生得极美,却透着一股阴鸷的邪气。他的双腿无力地垂在踏板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把玩着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鬼谷谷主,柳折骨。 修真界出了名的脾气古怪、睚眦必报的毒医。 魏风辞看到柳折骨的瞬间,眼皮猛地一跳。 要命。怎么把这小毒物给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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