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伯拎着茶壶去装热水,他敲了敲脑袋,喉咙发紧,只感?到屋中憋闷,装不下他一肚子的问?题。 荆州的事情尚未解决,崔俨不知所踪,郑家不知现下如何,会不会趁火打劫,建康兵乱有没?有解决,雷璋有没?有,能不能及时收复岭南,建康及扬州会不会被江南分一杯羹。 种种问?题挤压得他脑仁突突发疼,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出去。 “昌伯?昌伯在家吗?” 这时,院外有人喊了起来。 昌伯去后厨房烧水,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门口的人见?门虚掩着,熟门熟路走?了进来,和檐下的陈蝉四目相对。 大抵没?想?到屋里有外人在,来者摸了摸鼻子,尴尬地问?:“昌伯在吗?俺想?求他替俺写一封家书。” “哎哟!是小虎子啊!来!” 就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时,昌伯回来,放下茶壶,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又给你爹写信呢?来。” 两人往书房走?,陈蝉在后头远远跟着,见?昌伯在案前坐下,小虎子则站在一旁殷勤磨墨。 “叫你跟我学字你不学。” “昌伯,俺,俺就不是那块料,何况这年月靠天吃饭,赋税又重,种地都?忙不过来呢。” 昌伯叹了口气,提起笔,然而他刚落了一个字,手便?抖出了一串墨花:“换一张,嘿,年纪大了,手不利索。”他将手下的宣纸摘去,但半晌却落不下笔,约莫刚干了重活,手筋还没?恢复,正痉挛着。 “我来吧。”静默之中,陈蝉快步上前。 昌伯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让开?,陈蝉代?劳,取纸笔时发现案角堆放着一些字帖,俱是名家手笔,他没?多嘴,写完信,交给昌伯,亲自?送小虎子离开?。 等?人走?后,昌伯回头致谢,发现陈蝉正在捡碰落在地的书信。 “抱歉。”陈蝉局促地站直身:“我想?收拾一下写坏了的纸,不曾想?撞到了这几卷字帖,更没?料到,这里面还夹着东西。”他手中攥着一封,眼睛却不经意扫过落款上盖着的红印。 “……你家老爷?” 昌伯将信接过去,与他一块收拾:“家主人正是前江州典签,昌竹。” 如果陈蝉没?有记错,陆乐陵入建康前,任江州刺史,那这里的人岂非他旧家?陈蝉强自?镇定下来,一边整理,一边不动声色套话:“江州?这里是江州吗?我听说江州刺史已经占领建康,你们怎会留在这……山中?” 典签身份特殊,与一方大吏非友似敌,他心里是有一定推测的,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此一问?不过想?确认他们和桂阳王的关系,二来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此处,既出不去,免不了要送信,而自?己?动手杀了陆乐陵,如若他们之间仍有瓜葛,暴露身份,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毕竟亲王典签,是细作中的细作,早该死?在陆乐陵举兵的那一刻,但对方在长江以南势大,却还允许昌竹家中仆从?养老归乡,那就说明还没?有走?到决裂那一步,既然没?走?到,就应该跟着桂阳王捭阖纵横,但建康随行官员中也没?有这号人物。 怎么想?,都?十分诡异,纵有救命之恩,也叫他不得不防。 “前尘往事,俱是云烟,红尘之中再管不得,祖辈就守着这青坟过日子吧。”提及昌竹,昌伯脸上并未见?怒色,只余悲痛与怅然,想?必前主人并非善终,但也全不是私仇,只因?世事无奈。 他说到自?处,略顿了一顿,冷不丁道:“公子,老夫冒昧问?一句。” 陈蝉顿时紧张起来,生怕他看出什么。 但昌伯只说:“刚才小虎子求写家书提醒了我,阁下一看,便?不是庄稼人,亦没?有刀兵匪气,想?来也非行伍出身,草莽之辈,不知家在何处,可有需要联络的家人?” 陈蝉心跳空了一拍,想?到人心难测,不敢露底,但中毒之事若不圆过去,又无端惹人猜忌,于是他一面观察昌伯的神态,一面含糊其辞,谎称自?己?是建康人士,因?卷入战争,为?人陷害,不得不流落至此。 此地并未完全与世隔绝,桂阳王兵至长江的消息,昌伯亦有留意,改朝换代?,多生不堪与无奈,他便?点点头,没?有追问?。 陈蝉见?状,才稍稍松了口气。 —— 此后多日,昌伯不曾再开?口提及此事,整日笑眯眯的,参与农忙,养花弄草,陈蝉偶尔还会因?为?余毒头晕眼花,大夫让他别?乱走?动,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可时不待人,一想?到外面,是五内俱焚。 老人看他年纪轻轻,整日垂头哀叹,催促他去书房练字定心,他的旧主落笔行云流水,如铁画银钩,陈蝉亦写得一手好字,主人如有在天之灵,也会为?死?后收藏的碑帖名笔能得伯乐而欣慰。 陈蝉不动,他便?去书房抱来,叠在他腿边,为?此,陈蝉只能却之不恭。 光影明媚的日子,陈蝉喝了药,催毒的引子扎在胃里,翻江倒海地吐了几回,神色倦怠地靠着窗帷,听着枝头雀儿叽叽喳喳,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压不住心间烦乱的他,最后不情不愿坐到案边,写了几笔。 不知觉间,竟入了神,起初还能听到昌伯儿子五郎在外扫地的沙沙声,过后便?什么也听不见?。 等?搁下笔时,王珣的《伯远帖》已经临完。 人从?心流的状态中被抽离,不得不回到现实中直面烦扰的落差,还不如一开?始便?行叹复坐愁。 陈蝉拽了只隐囊过来倚靠,阳光落在身上,烧出许久不曾闻到过的幼时晒被子的味道,竟是勾出他的回忆,忆起小时候陈岱教他写字,他抗拒繁体字,又习惯钢笔,不喜欢要悬腕的软软的羊毫,总是磨磨蹭蹭,不肯苦练。 摩挲着掌心里的砗磲莲花,他眼中闪过脆弱的光芒。 政务不明,故人已远,拖着一身病体,如何能不苦闷!远离权利的纷争,有时候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怀疑自?己?,和陈家走?到这一步,是不是真的错了,如果当初选择另外一条路,会不会更加的容易,也没?有那么多人反对! “你这小小年纪,”老人坐在门槛上摘菜,把菜根往筲箕里一摔,回头问?时却见?他眼中有泪,话到嘴边卡了一阵,才软下来:“……愁什么呢?” “后悔啊。” “后悔什么?” “怕就此失意,一蹶不振,也怕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昌伯琢磨了一阵他含蓄委婉的表达,点点头:“明白了,你是后悔没?有选择另外一条路。” 叫他说破,陈蝉不大好意思。 “老夫有时候也在想?,主人会不会后悔?桂阳王会不会后悔?但听说江州的兵马已经进入建康,那个位置唾手可得,恐怕……至于主人,应当也是无憾。” “小兄弟,换一条路走?,其实也未必多好——” 昌伯叹了口气:“假使?桂阳王这辈子都入不了建康,摸不到那个?位置,也许等几年,也就被皇帝杀了,我听说宗室只剩下?他和江夏王,就是因为上一代几乎被斩杀殆尽,到这一代,先帝更是只有当今圣上这一个?子嗣,因而对藩镇封王尤其?忌惮。至于主人,桂阳王死了,便是死了知己?,违背了自己?的志气忠义,最后活着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对他来?说,殉道反而是一种解脱。” “昌伯。” “所谓自古忠义难两全,公子不必介怀。” 陈蝉没有出声,许久后道:“受教了,我不该顾影自怜。” 说完他便起身,主动帮昌伯干活。 昌伯起初驱赶他,而后定睛看,疑他摘菜淘米做得顺手。 陈蝉便说小时候也干过粗活,但他毕竟身子弱,干了一会就冷汗发虚,不得不交还给老人,垂手倚在一旁感叹,心道好日子过惯了,都忘了原来?小时候生活是那么艰难。 昌伯宽慰他:“难得难得,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没有因为过上富裕的生活,就养成了奢靡惫懒的性子,何?必妄自菲薄。” “我不是……” 昌伯顺着他说:“那你便是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陈蝉不禁笑了起来?。 “你别光顾着笑,你就说是不是!” “是,是!” 昌伯捋了一把胡须,道:“虽然我也追求有福时享福,无福消受时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这个?世道,还是要保有基本的生存能力,除非……”他顿了一下?:“我听说荆州那边出了新政,路无遗弃,人人有田有地,种多少?除了上税,都是自己?的,实在没饭吃的,只要肯干,府衙也会给某个?差事,真叫人羡慕。” 陈蝉侧目。 “谁会不喜欢人人平等的生活呢?”老头眼?含热泪,抬起头来?:“君王要生则生,要死则死,主人只知忠君守义,可如果这世上没有君臣,他还会死吗?还会为这样?的朝廷死吗?还会为帮助桂阳王却愧不忠君吗?桂阳王也许也就不用出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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