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剡叔,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 陈蝉起身?,刚走了两步,却忽然?攥着前襟,软了小腿骨一般,连连往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 “家主!” 陈剡仓惶不知为何,对?上陈蝉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神,方才明?白过来,大呼冤枉:“不是我?,我?绝不会害……”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我?陈剡在陈家四十年,于每一代家主皆无二心,若我?动手,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个死字落下,他向着陈蝉重重磕头,陈蝉无力?说话?,想讲这些已无意义,若是中毒,不知能拖几何,如?果眨眼便要死去,他心里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何事。 想到这里,他用力?攥着老人的?衣服,拉他倾身?向前。 “剡叔,我?……” 然?而不等他交代完,身?后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剡心里一惊,便要背着陈蝉走,但陈蝉视线模糊,几次都没能爬上他的?背,而草丛后的?人眨眼之际,便至跟前。 陈剡霍然?回头,挡在陈蝉前面,陈蝉听出他急促杂乱的?呼吸停了一拍,忍不住问:“剡叔,是谁?谁来了?不是追兵是不是——你让开!” 脚步干净而细微,说明?来的?人只有一位。 陈剡却将陈蝉挡了个严实?,同时抬头愤怒地质问:“下毒?是你下毒?你不是说……说……”若不是他涕泗横流地求到跟前,痛苦万分地追悔,说自己在外给人欺负,还是家里好,又赌咒发誓说陈蝉肯定恨死他不会原谅他,自己搜集到一些灵丹妙药,想要献上缓和兄弟之间的?关系,又磕头请他托付,他才会因着过去的?恩情帮他这一把。 药他收了,是预备到了安全的?地方,将东西呈上,至于接纳不接纳,全凭陈蝉做主,哪晓得半路会出这样的?变故,他一着急就喂给了陈蝉,反而酿成大祸。 “是你们这帮人太?蠢!墙头草,两处摇,也是他……”陈稚顿了顿,目光往后探,也是料定陈蝉信任陈剡,料定他会心软,所以才敢铤而走险,但他说不得,也不愿承认,最后梗着脖子?道:“你帮他,就算不得陈家的?家仆!” 陈蝉两眼发黑,意识已渐渐昏沉,他依稀听见?了陈稚的?声音,但久未见?面,又不太?确定,陈剡猛推了他一把,叫他快走,他心里攥着一口气?,想要再回到荆州,想要交代后事,想要再见?崔俨一眼,手脚并用,掉头就跑,更?没时间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稚冷脸拔刀,一刀扫开身?前碍事的?老头,陈剡却不肯放他离去,抱着他的?脚,拖着他往回走,陈稚掉转刀柄冲他那把老骨头砸去,砸得人晕厥,才掰开他的?手指追上去。 前方是一条死路,药效发作的?陈蝉什么?也看不清,大风刮得广袖乱舞,陈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失足,从山坡上一头栽了下去,坠入滔滔的?河水之中。 “阿蝉……哥……” 陈稚手脚发软,显然?也给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到,那药丸里的?毒会叫人痛苦,但不会让人死亡,他没想过陈蝉会死,也没想过要索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剡叔性命,更?没真的?杀过人,但这么?高的?地方,陈蝉底子?又脆,心疾、毒药、坠崖交加,恐怕……活不成了。 “我?,我?……” 他扔下刀,哆哆嗦嗦冲山下跑去。 下游临江未有深峡,这方悬崖不高,坡势平缓,又是夏季,植被丰茂,河水不寒,陈蝉得了缓冲落水,并未失温,又因为没有挣扎,顺水漂流,在河道转弯处被白浪冲到岸上。 那药虽然?掺了毒,但为迷惑他,确实?是好药,侥幸护住他心脉,保得一命。 陈蝉摸着河滩上的?石头往前爬,想要站起身?,脚步却仍自发软,想是剧毒发作,忙捡起地上的?树枝,扎进手里,放掉毒血,又使疼痛,勉强维持神智清醒。 不远处的?大道上,一道黑色的?影子?由远及近,伴随着车轱辘的?咯吱声,最后停在一丛灌木旁。 陈蝉跌跌撞撞摸过去,依稀辨认出那是押货的?板车,只是货物仍在,人却不知去向。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不该停下,想来不是出恭便是小解。 陈蝉深知,这时候倒在荒郊野外,必死无疑,准备等待车主回来,请他送自己离开,他身?上还有些钱,也可用司州守将之名,再许他重诺,以防半路杀人越货。 计划是好,但人还没等到,爬上板车的?他,没一会便晕死过去。 “你醒了?” 一团黑影在眼前摇摆,陈蝉努力眨了几下眼睛,直到一张苍老的笑眯眯的脸凑上前,他的眼睛才恢复焦距。 “你是不是想?问?这是哪里?又或者想?问?老夫是谁?”老人扶着他坐起身,递过来一碗药,喂给他喝:“你可以叫我昌伯。” “……昌……伯?” 陈蝉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久不成语,喉咙沙哑得厉害,外加现今脑子跟鬼压床一样并不清醒,他能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但思维却一时半会无法跟上。 “这里是豫章,你被人扔在了荒郊野岭,我儿子五郎路过,叫你绊了一跤,发现你还没?死?,就把你救了回来。”昌伯替他顺了顺气,抬手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许是发现了他的呆滞和迟缓,连话音也拖慢了许多。 “你中了毒,脸色发紫,我们这儿只有赤脚大夫,情急之下,我便?划破你的肌肤放出毒血,再配以我们祖传的土方子,总算撑到了城里的大夫出诊。你勿要挂心,大夫说你从?高处坠落,应该吐过两次,所以中毒不深,只要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康复。” 天旋地转中,陈蝉心想?,自?己?不是爬到了一辆送货的板车上吗,怎么又在荒郊野外?难道是自?己?被车主发现,给随手抛下。 他想?摸一摸身上的钱袋,看还在不在,但没?有力气。 昌伯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叮嘱他:“你好好休息。” 一时之间,他心头滋味复杂,不知道该说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他想?要开?口,未能成功,只嘴角扯了一下,便?又晕过去。 又三日,陈蝉才勉强能下榻。 身处的这间屋子,布置简单,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窗前摆着一盆云竹,但从?许多细节中能看出,绝不是家徒四壁的清贫,相反,他身下的木榻,雕花斫鸟,雅致异常,用料十分讲究,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屋里屋外雅静,这些日子半昏半醒之间,他能感?觉到昌伯并不常来守着他,来时身上总是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不是下过地便?是上过山。 此时,陈蝉有些渴,便?趿着鞋去案边拎茶壶。 壶中有水,早已凉透,他倒了一杯,起身时望见?对面的铜镜,手中的杯子就坠到了地上。 ——这张脸。 他扑到镜边,死?死?盯着,这时门被推开?,昌伯从?外头进来,他霍然转身,目光慌乱得无处安放。 昌伯每日来给他上药,放血的口子上金疮药,脸上则是抹一种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药膏,他没?有办法分辨,只以为?是高坠后留下的擦伤,但没?想?到会是—— “你脸上长的是毒疮,大夫说这种毒药会使人全身溃烂,下毒的人一定恨极了你,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们这儿蛇多,毒蛇尤甚,被咬了烂手烂脚的也不少?,所以家家都?备着一些解毒膏药,我给你也涂上了,没?准不久便?能痊愈。” 说着,昌伯走?过来托着陈蝉的脸左瞧右看:“感?觉比前几日淡了不少?。” 陈蝉垂下眼眸,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放宽心,这宅子里藏着不少?古书,农闲时老夫会替你找一找,说不定有根治之法。”昌伯扶着他的肩膀,要把他送回榻上歇息,又道:“大夫讲你有心疾,情绪万不能激动,右腿骨裂脱臼,短时间内无法劳作,你便?安心住着,好好治疗脸上的伤。” 昌伯以为?他是因?为?脸疮才伤心,叹了口气,笨拙地安慰道:“你要是闲来无趣,那头的书房里有不少?书,是我家老爷生前留下的,你尽可以读。老夫瞧你气度不凡,应当识字读书吧。” “多谢昌伯。” 陈蝉倒不是因?为?破相,诚然,脸上生疮,乍一看确实惊心失神,但是比起那一句下毒的人一定恨极了你,对他的伤害并不深刻,毒疮易治,人心可怎么治呢? 离开?建康后,他事事万分小心,唯一服用过的,就是陈剡给他的药,但他如何都?不相信剡叔会下毒害他,他中毒后剡叔声声泣血的质问?和对他的维护,如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正印证了他的无知。 如果不是他下的毒,那毒是谁下的呢?当时他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剡叔又将人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觉得声音耳熟,并没?能看清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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