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猝然回头,一匹马从他身侧燃烧的拒马上跃出,前蹄将要踹上他脑袋时,一道矫健的身影自斜前方豹扑而出,抱着他滚向左侧,撞上倒塌的兵器架。 陈蝉眩晕着爬坐在地上,崔俨松开手,抢身上前,踩着骑士横来?的长槊,飞身而起,将人从鞍上踹了下?来?。 “跟我走!” 崔俨夺马,单手将陈蝉从地上捞至身前,挽着缰绳冲向辕门,长槊染上油脂,熊熊燃烧起来?,他鼓起肌肉奋力?挥动着,如天?生的霸王,一路过关斩将。 扬州军打头阵的骑兵把他俩团团围住,崔俨将火槊一抬,指着前方,扬声盖过了厮杀的吼叫:“你的人差点伤了你们陛下?亲封的陈王!” 孔昼排众而出,看着陈蝉男不男女不女的狼狈扮相,眼角狂跳,嘴角抽搐,最后强压住无语的心情,拱手道: “陈王,请?” 孔昼把他俩带到军中,甚是礼遇,不仅给了他们一顶单独的营帐,奉上热的吃食,甚至还搬了个木桶,安排士兵烧水给陈蝉泡脚。 陈蝉给进进出出的人晃花了眼,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欣喜,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一想,多半是崔俨通风报信,和孔昼里应外合,不然他一个在?东线作战的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但?即便如此,他们与孔大都?督充其量算是短暂的同?盟,不至于到座上宾的地步,说到底,他们是潜在?的反贼,而他孔昼是楚国皇帝忠诚的卫士。 “别忙活了,都?拿走。”陈蝉抓了个忙来忙去的小兵,把木桶塞还给他。 崔俨瞧他脚冻伤得不轻,这一阵没好好养,走路一瘸一拐的,由是不允,当他面又把小兵叫了回来。 陈蝉乜斜一眼,没有拆台,只是因为陈岱的死对孔昼一百二十个戒备,也不想在?非常时期受此好意,转念起了心思,便道:“你刚才说是你们将军吩咐的?本?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那本?王要舆图,军报,以及五百甲士保护我。” 崔俨给他的狮子大开口?唬了一跳,但?奇也怪哉,不到一晚上,陈蝉要的东西一样没少,通通到位。 “……本?王还要换洗的衣服,再给本?王一套甲胄,本?王还要……”陈蝉故意变本?加厉地索要,要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要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他做不来,但?是又不甘心。 偏偏孔昼也一副任他出气的模样,没有半点不满,只在?送舆图的时候,着人顺带问了一句,瑕丘的情况。 陈蝉不说,让崔俨也不要说,非要叫大都?督亲自?过?来,心里想的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总要钓出他的破绽与诡计,但?小兵一走,他立刻开始默写自?己在?军中听来的情报和见闻,交给崔俨揣着,如果孔昼实在?沉得住气,那也只好给他…… 不多时,孔昼亲自?抱着软甲上门?,一路走一路喊:“你还要什么,一口?气说完,不要折腾我们的战士,也不要把战争当儿戏!我们现在?抢占了战机,正值关键时刻,陈王殿下难道要擅作威福吗!” 只有在?确实触及到战争利益的时候,孔昼才会反抗,但?就连诘责,也依然客气。 陈蝉叹了口?气,拦着他,从崔俨怀里把那卷纸掏了出来:“东西给你,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孔昼扬起脸,洗耳恭听。 “你为什么救我们?” “不为什么。”黑甲的将军依然惜字如金,只是一年不见,气质却更加内敛,如身侧挎着的那柄重剑一样,笨拙而无锋。 陈蝉却犯了痴,非要求一个答案:“我死在?这里,不会影响任何人任何事,我不会打仗,也不能?左右战争的走向,我死了以……”他看了眼崔俨,“以他的为人,也会配合你对付燕国,而我死了,荆州或许会大乱,或许后?继无力,或许分?崩离析,这么好的机会你,你明明可以偷偷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 因为你是陈岱的弟弟。 答案呼之欲出,但?孔昼仍没开口?。 他比陈蝉个头?高,着重甲像一座魁梧的小山,居高临下审视时,目光自?其脸上游走,陈蝉的眉眼轮廓和鼻子虽然与陈岱相似,但?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冷月高悬,一个是高山稳重,如不是刚才陈蝉质问自?己时,充满锋芒和野心的目光,不会轻易将他拉回了故人的记忆里。 “我救了你,是不是该知恩图报?”孔昼顾左右而言他:“我在?石头?城扬州刺史宅邸里留了一些东西,想要送去颍川,却一直没有机会,故此无人知晓,若此战我未能?回去,便帮我了此心愿。” “什么东西?”陈蝉皱眉,初见面,刚刚打了胜仗,这话未免太丧气了些。 帐外有人唤他,他撂下这番话,也不管陈蝉会怎么想,揣上那份情报,便急匆匆离开。 陈蝉败下阵来,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孔昼是不是被?我大哥夺舍了?”大哥有时候都?不一定这么顺着他。 崔俨大为诧异,脱口?而出:“难道不是因为你哥死了他对你移情?” 他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岱和孔昼在?巢湖打了一仗,一个身死,一个叫自?己大败伤了琵琶骨留下旧伤,怎么看也说不上关系好吧! 但他依然抱着手臂,保持戒备的状态。 陈蝉连声?呛咳,烦了他一眼,简直无语至极!这个人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吃上飞醋?何况移情也需要有情,孔昼像是对大哥有情的人吗?像吗?像吗?有什么情?心怀怨恨还差不多!他顿时没了探究的心思。 不多时,孔昼派人叫崔俨去领兵,几个时辰的休整对急行军来说太奢侈,得争分?夺秒乘胜追击。 崔俨赖在?大帐里磨蹭,陈蝉赶他走:“你莫要管我。”又拿来头盔和肩甲,替他戴上。 系兜鍪的瞬间,陈蝉突然反应过?来,崔俨的面具在?云龙山一战中破碎丢失,后?逃往瑕丘,为了顶替燕兵,不曾再佩戴过?,虽然行军打仗不修边幅了点,但?孔昼绝不可能?认不出来,他一下子紧张地握住崔俨的手。 崔俨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担心此战的安危,便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乖,你就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凯旋。” —— “你说孔昼回来了?他人在?哪里?” 与此同?时,中军大营的一角,仇秉文从帐内的通铺上跳下来,抓着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追问。 那年,他在?荆州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逃回丹阳后?不久,便接到了陈岱的讣告,心中那叫一个气,仇道微那丫头?实在?不争气,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陈岱这一死,司州的好处仇家是半点都?挨不上。 他利落地写了封信,叫仇道微别赖在?人家里,赶紧回来嫁人,但?始终没有收到回信,等再听到她?的消息,已是几月以后?,陈蝉封王之时。 黄家被?收拾干净,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又有了交好的机会?他赶忙又写了一封信去恭贺。 陈蝉回了他一把刀,看在?仇道微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小命,如果他再敢踏入司州骚扰他妹妹,便不会客气。 仇秉文无处可去,最后?只能?乖乖上徐州,在?仇安那里谋了个差事,他哪想到这么倒霉,燕国会突然发兵,两个月就打下了彭城,仇安死战,老父披甲,但?他年纪轻轻,还有大把的时光没能?享受,怎么可能?跟着冯箐去送死,便以报信求援为由,带兵往后?方躲。 结果没想到燕人不讲武德,半路竟遇上突袭。 他且战且退,东躲西藏,被?打得十分?狼狈,眼看就要命赴黄泉,却在?奄奄一息之时又给人救了回来。 孔昼那是什么脾气,知道他当了逃兵那还得了,于是他撑着一口?气,抬出自?己的身份,编撰完自?己奋勇杀敌的经历后?,方才敢晕过?去。 仇安仇毓父子接连战死,仇策披甲中箭坠马,军中人都?想当然觉得仇秉文也是条血性汉子,于是将他留下细心照料。 就这么养了一阵,伤是好了,但?他被?战争吓得狠,整晚整晚睡不着,发了疯想要离开淮北,但?到处是乱兵,又不敢独自?上路,怕半路再杀出一队北燕人,最好是孔昼能?派人把他平安送回丹阳,他想,若是以护送仇安父子尸首为理由,孔昼应当不会拒绝。 只是,孔昼与冯箐汇合后?,马不停蹄北上,不说他随军离丹阳越来越远,就说孔昼忙于作战,根本?见不到人,眼下好不容易听到他回营的消息,这才无比激动,连鞋子都?没趿好,就急急忙忙找了出去。 然而他掀开帘子,往主帐瞧去,看到的却不是威风凛凛的孔大都?督,而是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将一个过?往的士兵叫去吩咐。 是陈蝉。 先前在?徐州军中,他便听说荆州发兵支援,来的是陈蝉麾下近一年来风头?最盛的成羽将军,后?来因为自?个受伤,消息断了一段时日,再次听到风声?,还是说成羽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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