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多问了一嘴,打听到收钱办事送人出城的蛇头的位置,和崔俨一道摸了过去。 黑市在城西废渠的西南角,紧邻西市,人口房舍密集,街道脏污,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臭味。 “有人吗?在下受鹄楼金姑娘所托,来?帮她?问问……” 陈蝉叩门,既无人应,里头也没声,崔俨贴着门缝握着刀,和陈蝉对视一眼,一脚踹飞门板,眼前赫然是两具尸体?。 他们要找的那个?男人,就躺在不远处,头朝上呈仰姿,血淌了满地,周围几乎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死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至于他们脚边这位,脸着地呈扑姿,向着门口,应当?是屋子的主人,见势不妙,想要夺门而出,但可惜没能如意。 尸体?仍有余温,显然刚死不久,崔俨在屋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杀手躲藏,方才蹲下?身依次检查伤口。 “……和寻常刀剑好像不一样,这个?切口比戟刀还要宽一些,你可看出什么?”陈蝉问。 崔俨就着死人的衣服擦了擦手,推断道:“应该是短刺。” “我记得你昨晚说,那个?人的武功很高?” “嗯,我在鹄楼观察过,至少那些游侠儿和郑绥之手底下?的人里,没这样的高手,”崔俨略一沉吟,“不是力?量强的强,而是伪装的以假乱真,刺杀的决绝干脆,以及逃走时候的干净利落,整个?兖州也找不到第二个?。” 陈蝉道:“我倒是想起一段江湖传说——风亭冶七把天?下?神?武中,就有一对双刺,名曰断魂。如此利刃,当?配最强的刺客,可惜我只?听过,没有见过。” “听你这么说,那昨晚那个?,和目下?这个?……”崔俨眼前蓦然闪过几道熟悉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才续上:“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这刺客为同胞报仇,杀北燕首领也罢,杀这个?人做甚么?难道只?是因为他也曾出现在高敏府中,意图与高敏勾结?” 他抬腿,踢了一脚身边这个?敷着粉,脸发白,已经死去的男人。 陈蝉若有所思。 “先离开这儿吧。”死了两个?人,他们在此进出,一会给人看去,又是麻烦,崔俨不敢久待,决定先返回千金堂,临出门前,陈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回头,在那具尸体?上摸了一把,眼睛不由瞪大。 他们前脚刚离开,破棚子下?便闪过一道人影,目光紧紧盯着崔俨和他身边的人,就在他想要跟上时,黑市里忽然涌入大量的北燕士兵,他叫人流冲散,嘿了一声,不得不朝另一个?方向退去。 高天?上,苍鹰振翅,为他寻路开道。 此时,中街上有人快马而去,向刺史府报信,崔俨抬头,认出他背后背着的旗帜——是莫侯家?的族徽。 高敏封城抓人这事瞒不住,一定通过军中的路子,传到了乌弦耳朵里,乌弦在前线吃了大亏,又在云龙山北麓失了他俩的踪影,铁定正四处搜人,两方的消息一交换,就算闯刺史府的刺客不是他俩,恐怕也会被?栽在他俩头上。 唯一庆幸的是,乌弦本人没来?,高敏又不认得他们,目下?勉强还算是安全。 但长此以往,瑕丘铁定待不住,哪怕没有收获,也得想办法离开,只?是昨夜才出了事,正是风口,现在想走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俨琢磨着,自己必须得回一趟高家?摸清状况,便先送陈蝉回千金堂安顿。 路上碰着士兵集结,大胡子眼尖,一见着他,抓着他的领子将他推入队伍:“别再腻腻歪歪了,高将军在调兵,要马上出城!” 崔俨松了口气,幸好没自乱阵脚着急跑。 陈蝉拍了拍崔俨的手背,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千金堂的方向,意思是自己能回去,崔俨便摆出一副大男人的架子,烦躁地摆手,过了会又说下?次再带他出来?买香粉,大胡子在他俩间来?回看了几眼,没说话,崔俨便大臂一展,架着他的脖子与他并肩归队。 “好兄弟,出了什么事?” 高敏受了伤不急着抓刺客却调兵出城,说明形势严峻,已顾不上个?人安危,崔俨吊儿郎当?地抬下?巴,好像这一夜翻云覆雨,当?真什么都不知?情。 大胡子沉默良久,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方才开口道:“整天?正事不干,你小子别叫狐狸精蒙了眼,听好了,楚国?在反击,他们那位都督徐扬军事的孔刺史已然带兵渡过了微山湖。” 崔俨目光一凛。 ……也就是说,冯箐守住了徐州南部山区,甚至驱逐了乌弦,他们有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 战事的一触即发,叫兖州南部重陷危难,瑕丘城一下?子乱得找不着边。 孔昼势如破竹,燕军一日死伤过百,伤兵源源不断被?送回来?,中军大营却不够大夫和伤药,没多久,胡老大夫一家?都被?强行带走,陈蝉只?能跟着他们一块,去了前线。 一开始,燕军士兵承蒙他救治和照顾,心中怀有感?恩,然而随着战事吃紧,朝不保夕的日子令人窒息且麻木,人伦道德逐渐败坏,军中的人再看伪装的陈蝉,眼神?逐渐变化。 那种赤裸裸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又像是在追寻死亡来?临前最后的狂欢,乱军之中,礼义廉耻已经突破了人的底线,说不好听点,陈蝉整日所面对的人,和禽兽无异。 幸好军中有人认得他,其中一位在战场上还被?崔俨救过命,看在崔俨和他好兄弟大胡子的面子上,帮他挡了几回燕兵的骚扰。 至此,他不敢再随意走动,整日窝在营帐里,败仗的时候尽量绕道避开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士兵。 “他娘的,这场仗可真不好打!” “你说我们会输吗?” “怎么可能!先让他们嚣张得意几天?,等莫侯将军和咱们汇合,管他什么李都督孔都督的,统统拿下?!” 孔昼来?势汹汹,三个?月前,对燕人来?说一片光明的局势瞬间被?扭转,楚军在微山湖上的抢渡,致使?他们节节败退,燕兵一边丢盔弃甲,一边诅咒谩骂。 近来?,营中处死了两个?逃兵,尸体?挂在辕门上示众之时,陈蝉感?到前所未有的苍凉。 营帐被?征用,入夜后,他不敢睡死,缩在火堆边小憩,但架不住身体?的疲累,沉重地阖上眼皮。 半梦半醒间,陈蝉察觉到有人在推他,猛地睁开眼。 “胡老先生?” “快走!高敏的精锐已经连夜后撤,只?剩下?一些伤兵在这里,我老糊涂了,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个?意思,用我们作饵还是连自己人都彻底放弃,但我知?道,待会那什么孔都督的兵打过来?,咱们全都要死!” 陈蝉手脚并用爬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营帐烧着了一半,兵器头盔丢得到处都是,里里外外不见常人,除了头顶盘旋着随时准备落地掠食的寒鸦在凄厉地尖叫,便只?余伤号奄奄一息的呻吟和哀嚎。 这种惨象他是见过的,在江淮,在风亭冶,在大势已去后,人只?要还置身战场,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死亡的威逼。 小胡大夫此刻也找了过来?,不住呼喊:“他们把桥截断了,咱们过不去,要么只?能绕路,要么……” 要么等死,要么和那些逃不走又没有被?火烧死的伤兵们一块沦为俘虏。 陈蝉明白,如果运气好,以自己的身份面见孔昼,或许能留下?一分生机,要是运气不好,碰到杀红眼的先锋,可能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已经成了刀枪斧钺下?的肉泥。 他忙拉上胡家?老小,扭头就跑。 两声惨叫在耳边炸开,胡老大夫的脚步堪堪止住,陈蝉不用看,都知?道是烈火点燃了帐子,里头的人在火焰中翻滚挣扎,这些人是侵占他们家?乡的敌人,但对救死扶伤几十年的老人来?说,却是活生生的生命。 “胡老先生!” “爹!你难道……难道还想救他们?”小胡大夫感?到难以置信。 “他们当?中有不少都是汉人,燕国?也不是不服役,我,我去把他们从火场中拖出来?,剩下?的……就看天?意了,你们俩先走!”老人很快拿定主意,推着陈蝉和儿子向外。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这样子一看,对谁都不是威胁,我就说我是被?抓来?的,楚军打过来?,铁定要往瑕丘去,大不了我跟着他们一块回城,”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促声道,“你俩别再耽误了。” 火烧连营,烟雾越来?越大,那小胡大夫还要劝,呛了两口烟,低声急咳起来?,胡老先生狠心转身,陈蝉只?能一面掩住自己的口鼻,一面拉他俩往外冲,视野变得极差,山林中,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就在几人没头苍蝇似的找方向时,四下?蓦地传来?一声吼: “杀!一个?都别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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