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全忘干净了也罢,就怕想起一部分,忘却一部分,这两部分又不是他能决定的,还不知道会组合成一个?什么样奇怪的过?去。 就这么干站了半盏茶的功夫,陈蝉才决心面对,然而 相较于去年的暖冬,今年的荆州天寒地?冻,冷锋过境,一场暴雪落下来,公廨里头的咳嗽声此起彼伏,陈蝉每日推门,着眼处尽是银装素裹,他不敢想,往北走又是个什么境况。 “这是近期清账的册子?,借征民?钱基本已经平了。” 郑筠已经通过考核,如今正式入仕,接替陈茂在户曹的工作,她?心?细,军中粮秣拨付由?她?经手,陈蝉很放心?。 “胡沅没欺负你吧?” “他哪儿敢!我也不是吃素的!”郑筠轻哼了一声,陈茂之死她?早有耳闻,由?是安排之时,她?对自己的定位便是陈蝉的心?腹,一切时候都要保障军队的补给。 许是说得急了,她?忍不住呛咳起来,陈蝉把快速翻阅一遍的账册随手放在手边的矮几上,紧着眉毛说:“你也要注意着点身子?,粮草问题,我们大家会再想想办法。” 郑筠伸出手掌,想要解释,却?因为呛进气管那口唾沫,憋红了脸。 楼一从外头走进来,拿着铁钩翻了翻竹笼里的炭火,面无表情去抢陈蝉放在膝上的手炉。 “……还能用。” “凉成这样,哪里还能用?”他不由?分说地?拽过来,给他更换了一只,郑筠啜了口茶,平复下来,与陈蝉挤眉弄眼,楼一余光扫见,不乐意地?说:“您别省钱,要是犯病,咱府库里上好的药都得花出去。” 这还是楼一吗?自打他习字做事后,口气都变了。 趁他转过身,陈蝉和郑筠气声说:“和白秋川厮混来着,别的没学,学会了唇枪舌剑。”他又点了点眼睛,虽然楼一不待见崔俨,但崔俨走后,他俨然成了身边的人形监控。 郑筠却?抿着嘴笑,拿眼睛挤兑他:“还不是二哥你不叫人省心?!” 两人正聊得火热,楼一忽然转过头来,狐疑地?扫看他俩:“公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陈蝉正襟危坐,脸不红心?不跳:“我们在讨论秋收余粮。” 郑筠忙接下:“可不是,战事一打就是一个月,前期投入巨大,钱就像这火里的炭,不禁烧啊。” 她?说的倒是大实话,农业时代的生产力,在当下得到最直观的体现——冶唐开?始三?班倒制备武器,冬季的军服也在加急赶制,崔俨领兵走时不过暮秋,战事吃紧,只带走了部分留存的军需,一跨过立冬,将士们都相当艰难。 钱,人和技术,一个都不能缺。 卫国?之战得民?间支持,人是够,但钱不够,就算能凑出真金白银,但对打仗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亟需的粮食和矿产资源,都不仅仅是靠钱就能买到的。 想到这儿,对坐的两人不禁又愁了起来,无论是陈蝉还是郑筠,都不可能再像从前在瑕丘那般,整日聊一些风雅俗事,谈一谈五谷吃喝,只要心?里挂着的事,就如压着一座山。 没多?时,郑筠便起身告辞。 她?走后,陈蝉继续翻看账本,忽然想起来昨日登门的阳朋。 阳老侯爷脑卒中,他赶回庐陵尽孝,这俩月他不在荆州,前日方才回来。一到江陵,便听?人说起前一阵,百姓围在府衙前送米送鸡送衣的事情,举国?忧心?战事,他也不例外。 因此昨日一早,他便找着陈蝉,把几张过所往案上一拍:你们缺多?少?粮食铁矿,我给你们想想办法。 阳朋拍着胸脯,要包揽军饷,陈蝉火烧眉毛,不似上回说到借钱时八成是玩笑,是当真心?动,但他作为荆州掌权者,却?又不免为此担忧,达到这个量级,已经不是百姓层面的简单捐助——阳家富可敌国?,阳朋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沈万三?? 陈蝉当场便惊出一身冷汗。 至正二十?七年,明太祖朱元璋要筑城,他捐资修筑,要犒军,他出饷银,百万大军人人有份,最后沈万三?的豪富引起朱元璋的忌惮,疑他为此收买军心?,最后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注)。 他不是史学家,不知道历史上关于这一段记载公不公道,也不知道沈万三?是否真的包藏祸心?,但他知道,人心?人性是赌不起的,他不愿意拿好不容易推进的新政和两州之地?开?玩笑,却?也不愿见到自己与好友一步步走向深渊。 阳朋见他久未开?口,以为他抹不开?面子?,上前勾住他的肩膀,仗义道:“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不要一分利息,甚至也不需要你还,你不用担心?负担过重,说到底,我也是为了国?家,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燕国?人,占我国?土,杀我国?民??如果这次站出来的是孔昼或者郑钦,我也会拿出这笔钱的!” “蝉儿,谁救国?,我就给谁钱。” “谁救国?,你就给谁钱,那……” “你怎么回事?跟我还需要支吾,我看你们这变来变去,改来改去的,还需要精打细算,我早就想投钱了!上次你说的三?亿钱,我回去就把他备好了,要不你也让我和蒯雍一样,给你们投……投……投资?咱们也合作!” 蒯雍投人投钱,是变相解决土断问题,同时给家族中读过书的子?弟一条后路,保证未来他们有口饭吃,能够稳定下来,大头还是控制在衙署手上。 但阳氏根基不在荆州,实力也不可等量齐观。 他又不禁担心?起来,如果资本主义由?此兴起了呢?又如何?百年后怎么遏制? 陈蝉为自己不可控制的想法吓了一跳,稍稍侧身,咽下唾沫,他发现他站立的位置不一样了,他竟然开?始猜疑朋友! 阳朋瞧他奇奇怪怪的,跟着干着急:“蝉儿?蝉儿,你在想什么呢?” “我?哦……我还要再想想。”陈蝉搪塞过去,这个事就这么压了下来。 当下,他又有些坐立难安,郑筠来这一趟,叫他心?头彷徨,每每此时,只有崔俨的信,才能解他心?下烦忧。 于是,他将门房叫过来问:“今日有快脚子?来吗?” “大人是在等急信?”门房摇头,积极地?给他出主意:“要不俺上城门口去跑一趟,或者俺直接去驿站……” 陈蝉:“……” 门房干笑着,却?没有丝毫推脱的意思:“您今日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罢了,你先回去吧,有人来再上老宅子?知会我一声。”他看天色将晚,暂且放下手里的杂事,换了身衣服,回陈家守孝。 出于私情,陈蝉心?里对老夫人始终抱有遗憾和歉意,所以守灵烧纸,燃香磕头必定亲历亲为。 出门时拐角,苏傕和他打个照面,已经见惯不怪,只是他一日比一日憔悴,他这个做臣属的不得不进言:“听?说早中晚都在追问军报?臣知你为军中的事操碎了心?,但仍要保重身体。” 白秋川从抄手游廊转过来,乍一听?,不由?腹诽:“陈蝉哪里是过问军报,分明在等崔俨的信!”他心?里是极为不服气的,要不是冶唐里那批武器没造完他脱不开?身,早跟崔哥上前线了,哪能在后方跟他们这些人干瞪眼。 两侧的竹帘不安地?跳动,西风吹尽枯叶,苏傕也掩袖咳嗽起来,像急弦铮断,气管都要从嘴里呕出来。 “去去去,你俩都去歇着吧,你们家那灵堂非要有个人看着,我看着就行?。”白秋川烦躁地?赶人,陈蝉迟疑不应,他便胡诌:“我替崔哥看的。” 他只是对陈家好奇,尤其听?过陈蝉大义灭亲的故事,心?里总揣着点幸灾乐祸。 陈老夫人当初真心?疼崔俨,给他裁衣,给他做香猴狲儿,陈蝉转念一想,自己未来如要和他为伴,他也算半个陈家人,便没有推辞,对崔俨给白秋川的交代更是深信不疑。 等白秋川当真坐在灵堂里烧纸时,却?又想抽自己两巴掌:“这算怎么回事,老夫人又不是他家老夫人!” 要你嘴贱! 当夜,鸿雁书回,门房本来不欲通报,陈蝉已在榻上躺下,但听?到远处街上依稀传来马蹄声,又爬了起来。 “卿卿勿念,我正在淮安,重拾天下第一冶所风亭冶,借此锻造长刀,预备以砍马腿的方式应对北燕骑兵冲锋。” 陈蝉一看,就想起了穿越前听?评书讲岳飞在郾城之战如何击杀铁浮屠,当时就捏了一把汗。 砍马腿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可那年崔俨骑兵过江淮时,他不信没有一个楚将想过应对的招数,但依然锐不可当,为什么?因为这是违反人性的,人的本能畏惧死亡,上了战场,让人见刀不躲,见长戟不让,两眼只盯着马,治军得多?厉害才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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