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怎会不明白,外?敌当前,是我自私褊狭,在大势上,家族乃至个?人确实微不足道,但老太爷撒手人寰前,我曾答应过?他,要庇护儿孙,千秋万代,我,我怎能食言!九泉下我又如何?与他相见!” 陈蝉默然无语。 “去吧。” 屋内静默许久,遥远而漫长地像是贯穿了老人的一生,陈蝉看不见她眼前的走马灯,只觉得心上遭到重重一捶,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沉痛,尤其是在她松口的那一瞬间:“去做吧!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如果国已不国,也就再没有陈家,我们这些?计较又落在何?处呢?” 陈蝉失声?痛呼: “祖母!” 这一声?撕心裂肺,把外?间的人都引了过?来,仇道微站在黄昏的屋檐下,唉声?叹气,陈灵姬疯了般往里头?扎,但因为老夫人那道让他们在外?候着的命令,被人死死拉住,陈硕来回奔波,同家里人问:“还没有找到稚哥儿吗?” 陈老夫人已是强弩之末,张着嘴,小幅度翕动,无法言语。 “仇姊姊,仇姊姊你快来呀!”陈蝉失态大呼,在老人的惊厥中,又掉过?头?来轻轻抚着她的心口,试图给她顺气,让她舒服一点:“祖母,祖母,祖母我不会对陈家赶尽杀绝的,只是以后,钟鸣鼎食四个?字,就需要各凭本事了。” 老人艰难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把手落在了他的掌心中,陈蝉匆匆往袖口一掏,回握住她的手,陈老夫人眼睛瞪大,向他偏头?,嘴角缓缓牵起笑容:“你,你,你……” 陈蝉跪在榻边,日升月降,光阴在他身?上轮回,他松开手,掌心里赫然抓着那年老夫人亲手为他缝制的香猴狲儿。 可香味仍在,斯人已去。 陈剡作为侍奉三?代家主的老人,立在厚重宽大的宅邸门口,老泪纵横:“老夫人,去了。” 陈氏大宅中,哭声?震天?。 —— 停灵小敛七七四十九日,陈家晚辈身?着孝服,正在前庭接待来此吊唁的亲朋挚友,陈蝉自然也不例外?,他往那儿一站,招呼是络绎不绝,有诚心实意致哀献襚的,也有借此机会前来套近乎的,给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家主。” 陈硕快步走来,在他耳畔低语,陈蝉顺势请开客套的客人们,对方?见他脸色不佳,想有大事,不敢叨扰,悻悻离开。 陈蝉以为陈硕只是来救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自己?没有吩咐,要他该做甚么便去做什么,没想到他跟定海神针般往跟前一杵,不肯走,是几度欲言又止:“家主,整个?江陵城都翻遍了,我……我也没有找到稚哥儿,他不见了!” 陈硕愁容满面。 当初在户曹,陈稚当着陈家上下的面与陈蝉决裂,曾撂下话,如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会放过?陈蝉,当时?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那之后,陈稚总是有意避开陈蝉,两人几乎不再说话。 “……他走了。” 陈蝉垂下眼眸。 陈稚不傻,知道留下来要么妥协,要么只能继续和好兄弟作对,作对又反抗不过?,近来陈家人斗志低迷,连陈灵姬都站在了陈蝉这边,他孤立无援,只能避其锋芒。 陈蝉先前曾偷偷派人看着他,一开始怕他想不开,后来听人禀报,说他既不饮酒作乐,也不再与人斗鸡斗狗,就知道一切都变了味。 他说不出是担心多一点还是戒备多一点,所以如今才会毫不意外?的,第一时?间知道他的离开。 陈硕注意到他眼尾发红,眼皮浮肿,像是不久前才恸哭过?一场,想如今荆州内忧外?患,陈蝉还要坚持发兵,连自己?这个?棒槌也知道大事为先,陈稚的出走简直是幼稚的,且意气用?事的。 他忽然生出不忿,错开目光,硬梆梆地说:“让他出去闯一闯,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 陈蝉挑眉,没料到陈硕会这样说,他以为本家子弟个个金尊玉贵,就算如陈硕不受宠的,至少不短吃少穿,烦恼的也只会是大家宅里的几斤几两。 “君有鸿鹄之志,我只是个?斗米小人,说不得那些?政策好还是坏,但我不比稚弟,众星捧月,是受过?欺负的,知道被欺负被针对的滋味,正是恐惧,所以当日我才会找上你,愿为你眼睛,你为我后盾。” 陈硕瞧出他的狐疑,不大好意思地解释道。 “可说句不好听的,这一路走来,不说豺狼虎豹,就是你这副身?子骨,若是哪一天眼一闭腿一瞪,我又是个?什么下场呢?天下哪有长盛不衰之势?”陈硕苦笑了一下,叹道:“在合肥的那段日子,我依然感到恐惧。” “可是迁治荆州后,林林总总见了许多,我只知道,在你的治下,即便有朝一日失势,即便我失去全部的倚仗,即便陈家不复存在,我也不会过?上令我痛苦和害怕的日子,至少我还能有口饭吃,我就知道你是对的。” 陈蝉目光闪烁,正待开口,函使在门外?下马,飞奔而至。 “主公?,最新的战报。” 陈硕自觉去帮陈蝉招待宾客,陈蝉展开军报,低头?边走边看,八百里加急,一页纸不到,寥寥几字,却道尽危亡:“三?日前,北燕军队破青州,弥什请降,姜公?彦跳海明志。”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简略的家书: “卿卿勿念,已至淮水,一切安好,想你。” 可江淮真?的安好吗? 十月初六,江淮战况急转直下,仇安之子仇毓,那个?在江淮战场上为崔俨追逐,差点在下邳被捉的县尉,接过?了父辈手中的大旗,继续迎战北燕铁骑。 十月初七,着了一刀,中了两箭,一箭射穿膝盖,一箭扎透肺部,牙将请他回后方?医治,他却不肯走,硬生生叫人抬着,给抬上了战场。 ——“我是伤了,不是死了!从前给自己?人打个?屁滚尿流也罢,如今,绝不能让燕人南下!” 不久,彭城及下邳失守,燕国骑兵突破了兖州的山隘,闯过?徐州最后一道关卡,深入江淮腹地。 双十日,仇毓牺牲。 灵堂前,和尚正在做法念经,超度今生罪孽,换取来世富贵,陈灵姬点着香,一面托愿祖母安息走好,一面又恳求她显灵,庇佑家族上下,让单陵回心转意。 陈蝉觉得,他要是老夫人,可得心烦,生前家宅事不平,死后还要给小辈当阿拉丁神灯。 他本是想一切从简,但老太太迁来荆州后皈依佛门,整日吃斋念佛,几个?子女为了成全她最后这一点信仰,坚持不松口,连陈鸾都来劝他,他也就随他们去。 门厅上忽然转过?来一人,白衣白裙,头?上披着麻布,簪着素色的绢花,陈蝉乍一看还以为是陈家哪个?妹妹,等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仇道微。 想到战报,他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我瞧你们个?个?伤心欲绝,便请厨房帮着熬了两大锅炙甘草汤,你叫他们分给大家饮用?,尤其是你,多喝两碗,能平复心……”仇道微到得跟前,见他病容愁态,伸手要请脉,陈蝉却半晌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她,她便了然,道:“你想说我这身?麻衣?” 陈蝉默认。 “我都穿了好些?日子了,你才注意到?老夫人毕竟也曾是我的祖母,我这也算是报答她从前对我的疼爱,蒯雍都不介意,你就别?乱开口。” 陈蝉舒了一口气,仇道微却认真?起来:“……我觉得你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蝉不敢乱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还需要你多研制一些?膏药,冬季战场,恐怕冻死冻伤不在少数。” 仇道微被糊弄走,他也借口处理政事,先回了府衙,这时?,他收到了第二封家书。 “卿卿勿念,已安全抵达前线,与徐州军汇合,如今徐州军内部尽是散沙,唯有右将军冯箐稍堪大用?,余者皆狼狈应对,毫无战略可言……战事紧迫,敌强我弱,绝不能盲目作战。” “……战场上需随机应变,在兵力输于北燕的前提下,尤以地势地形把控为关键,近来,我正着手绘制舆图,亲自把那些?路走了一遍,以备不时?之需。” 亲自走了一遍? 陈蝉知道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涵盖的意义,不由?攥紧信纸,他不在后方?坐镇,一来便深入战场腹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越想,心便狠狠地揪起。 再往下读了几行?,只瞧他又道: “我与冯箐沿水道踏勘,自下邳行?至小叶关,发现中部支流堤坝闸口破坏严重,尚未修复,为此连日疏浚,缺觉甚重。” “昨日登水关关楼,有熟悉之感,不知从前是否与君携手经此?” ……他竟是到了小叶关吗? 陈蝉心里五味杂陈,闭着眼睛翻到下一页,却又不敢看,崔俨在江淮重历一遍战火,谁知道会不会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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