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他冥思苦想的时候,案上的草稿被陈岱看到,陈岱当时就来了一句:“不就是?风谣吗,怎地如此苦恼?汉时清议最常见,譬如……”他想了想:“五经无双许叔重。”在屋内走了几步,回首又道:“荀氏八龙,贾氏三虎,慈明无双,伟节最怒。” 陈蝉瞠目结舌,原来这些都是?前人?玩剩下的,还是?往上数两朝几百年前的东西?,他还以为起?绰号是?武侠小说专有,至少也得在唐传奇以后。 而后,在陈岱的帮助下,陈蝉比照风谣,想了几个中规中矩的,但都觉得不合适,可他那点义务教育文化?哪里比得上古代文人?的文辞水平,什么慈明无双,至德可师,世?之干将,阳朋一假吟游诗人?,能?怎么吹。 回想起?上一次这么绞尽脑汁,还是?穿越前那会,学校举行运动会,大家一起?想什么“六班六班非同一般”一类的口号,陈蝉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却又感到恍惚,上辈子的事,离自己已经遥远到就如南柯一梦。 恰好?此时,阳朋来府上串门,陈蝉思及,或许能?另辟蹊径,便问他:“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吃了睡睡了吃。” “这么简单?” “可不简单,”阳朋急道,“你?看你?,身体不好?,时不时就来个没胃口,还有岱哥那样的,废寝忘食一看就要干大事,我?不信他有我?顿顿三碗饭吃得香,就是?台城里的皇帝想要好?吃好?睡都不容易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给……” 他抬起?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蝉想了一下,最后落笔给他凑了两句: “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庐陵阳朋,如雷贯耳。” 写?完,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说完了阳朋这一茬,阳朋本人?也忍不住插嘴:“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叫不灭大师?” 陈蝉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在说,这么多年你?居然不知道:“当然和我?名字有关,生?佩玉蝉意味高洁,死含玉蝉则精神不灭,如蝉蜕般,能?死而再生?。” 阳朋恍然:“我?还以为你?也想像聿哥一样出家。”说完,他便挨了一记白?眼。 郑筠却忽然惊叫一声?:“原来你?就是?不灭大师,我?特别喜欢你?做的香皂还有玻璃珠子……我?说呢,这两年再没听到出过什么新奇事物,还以为不灭大师已经……唉,我?能?说吗,我?以为不灭大师是?个百八十岁的老头……” “……不能?说。”陈蝉叹气。 但郑筠和阳朋才?不理会,一边一个将他架起?来,荆州的水鸭子加起?来也没这两人?吵闹。 期间,游方雁精神恍惚地飘过游廊,就听到个什么不灭,站定脚步,一头雾水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郑筠把满身酒气的他拉过来,“欸,你?用?过香皂没有?” 游方雁刚从水师大营回来,直奔刺史府,想见愁红一面,可人?家始终闭门不出,还把他送的礼物当着面统统扔了出去,此刻,他耳边虽说嗡嗡有声?,但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更没有回应。 郑筠不得不叹气:“哎呀,游大哥喝醉了!” 想到近来的谈话,还有今日他不得空,只能遣人送自己回城,陈蝉不由警觉:“你?最近怎么老喝酒?还喝得醉醺醺。” “他们灌我?酒,一个劲地敬,我?能?……”游方雁听见他的声?音,酒醒了几分,盯着陈蝉的嘴唇看了好?一会,才?说:“应酬呗,我?这不是?才?立了一功,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总得同人?搞好?关系不是?,人?家敬酒,我?总不好?不喝。” 郑筠收了性子,利落地去给他煮醒酒汤,打厨房出来的时候碰到郑泉之,听他问:“陈蝉和你?们在一块?” 两人?便相?携同往。 到了地方,见阳朋和游方雁都在,他便只站在树下,请陈蝉借一步说话。 “你?想怎么合作?我?不可能?把荆州让给你?们,水师更无法分割。” 陈蝉道:“你?想一个人?吞下荆州,恐怕不容易,而我?手头无兵,名下无人?,大哥才?刚刚在司州站稳脚跟,和你?们郑家比起?来,略逊一筹,我?也没办法一个人?拿下裴广宗和蔡勉两家,所以,行合作之名,但结果各凭……” 郑泉之立刻举一反三,又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蔡字,意为:“拉蔡勉下马?” 陈蝉果断道:“借蔡勉之手除掉裴广宗,再倒蔡家。” 郑泉之点了点头,身后传来瓷碗砸碎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 “你?手下真的无兵无人?吗?”郑泉之的目光落在游方雁身上,表情说不出的戏谑:“你?不该扶持他,但你?只能?扶持他。”然后他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在地上继续写?道:“我?早劝过崔俨杀你?,从瑕丘我?第一次见你?起?,就只有一个想法,芳兰生?门,不得不锄,你?千万别落到我?的手上!” 随后便是?一掌,平了地上的痕迹,摇落了一树的花。 醒酒汤洒在地上,郑筠端着个空食盘面色惊慌,郑泉之三两下帮她把碎瓷片捡起?来,问道:“怎么了?” 游方雁的酒彻底醒了,陈蝉过来的时候听他不自然地说:“杨将军刚才?派人?过来报信,说都水从事那边的消息有误,谒者信报迟来,本来以为上游无雨,洪汛已过,不少人?已经返回乡里,没想到长江水连夜升了八尺,公安县全境被淹没,江陵城外?的官道都成了糨糊,还有不少人?失踪,而且云梦泽那边……” “……” “……堤坝缺口了。”游方雁短暂停顿,声?音越来越轻,说这话时,他不由自主瞪着郑泉之,似乎在说两手准备? 若不是?己方所为,此情此景,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他,毕竟郑家的野心摆在那儿,郑泉之骨头硬脾气更硬,他若不想合作,时局越乱,越好?浑水摸鱼,况且想要毁灭堤坝月堰,这里也只有他背靠大树有这个手段和本事。 郑泉之摇头:“我?想赢,但不是?这样赢。” 陈蝉闻言,忽然反应过来:“失算了,裴广宗先狗急跳墙了。” 郑筠看了看郑泉之,又看了看自己的结义兄弟,只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古怪,好?像天随时要塌下来,不迭小声?问:“那怎么办?要起?兵吗?再镇压一次?” 郑泉之和陈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最初计划联手对付裴广宗,不过现在裴广宗先迈出了这一步,省了他们用?计,接下来就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过当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良久后,陈蝉决定救人?,郑泉之也默许救人?。 同一时间,蔡罡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冲游方雁道:“游少侠,东西?备好?了,另外?,刺史大人?有请。” —— 大雨下了一整夜,公安城中工事走水缓慢,商行住宅被淹,沿街飘满了腌臜之物,土腥味混着恶臭迎面而来,城外?则更为惨烈,地势低洼地带,水泊纵横,四处漂浮着来不及转移的牲畜的尸体。 油江口。 一道矫健的影子扎进浪里,拖出一个溺水的人?,奋力往岸上送。 “够了,二娃,你?别再下水了!”一中年男人?撑着伞,沿着土坡奔跑,想要把水里的人?劝回来,以至于不留神,跌了个趔趄,险些栽进江里。 “你?们先走!” 靠水而居的百姓拿出家里的渔船,开?始往外?运人?,崔俨转头,又救回来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妪,见他们已上船,便把人?推举到船边,又顺手推了一把船。 船上的姑娘哭哑了嗓子,仍表哥表哥的喊,丁家舅舅拍着船舷要拉他,他却一个猛子潜入水中,又继续搜寻落难者的身影。 就在刚才?,当他把那老婆婆从水中拉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帧帧凌乱的画面。 …… “还想死吗?” “不想,除非你?跟我?一块死。” “你?刚才?说要跟我?一起?死,正?经得像在发誓一般,唔,我?知道了……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是?这个意思吧?” …… 当他绞尽脑汁想深入挖掘记忆时,心脏忽然一阵剧烈收缩,浪头迎面而来,脑子里更是?仿佛被撞出了星星。当一具尸体从他身边漂走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在水里抽筋。 他想,过往的记忆中,水,冰冷的河水里,一定发生?过令他难忘又痛苦的事情。 “谢,谢谢你?,年轻人?。” 他又捞住一名中年文士,幸存者意识模糊,嘟囔着向他致谢,他从背后勒着对方的脖子防止对方反抗,在水中不断扑腾,给他制造麻烦,好?在,这人?已奄奄一息,由是?相?当配合,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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