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阳朋仍半信半疑时,整日关在院里无聊至极的陈蝉风风火火开始了?他的造星计划。 半月后,阳朋的大名响彻扬州,比试更是轰动?半个建康,陈蝉在暗中放出风声给武安侯,后者自是不信他家崽子?能有这本事?,怕他丢掉家族的脸面,从封地风风火火赶来收拾,还要就势捉他去参加九品中正评选。 然?而,百姓开始自发拦道,纷纷表示听了?阳家小公子?的故事?,才知道原来一代才子?被原生家庭折磨,差点就此?陨落,因?而感到?同?情,他们把武安侯高高架起下不来台,最后只得作罢。 随即,阳朋出面,宣布自己不会放弃文学创作,此?生不成为大家,绝不归来,江左迷妹们与之挥泪告别,他表面黯然?离开,实际撒丫子?在天下一通乱窜,简直乐不思蜀。 后来,阳朋也问过陈蝉:“你为什么要帮我?” “闲得慌,”陈蝉让楼一偷摸给自己削了?个摇摇椅,躺在树下打蒲扇,“可能我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得人家失去梦想。” 阳朋彼时正爬在树上?,摘了?一手的黄角兰往陈蝉身上?扔:“可我爹只会觉得我不学无术。” “谁说的,你把徐霞客放在哪里?” “谁?” “没谁。”陈蝉想了?想,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这样吧,作为交换,你每走过一个地方,都把当地的山川河流记录下来,画清楚些,回来以后给我,我整理?成册作为纪念,这样也全一全我这个病人无望的后半生。” —— 今日的筵席是为庆贺游方雁旗开得胜,红夫人喜不自胜,早早梳洗打扮,可戴上?满头珠翠,穿上?逢年?过节才会穿的礼服,她却开始犹豫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吗?还认得出自己吗?要和他相认吗?如果他打算在荆州扎根,自己自然?得帮帮他,给蔡勉吹吹耳旁风,可以什么由头呢?裴广宗会不会拿他说事??荆州那帮子?老士族会不会看不起他? 她对着窗外久坐,从花开,叹到?风来花落。 “夫人。” 这样的苦恼结束于内院婆子?的叩门,她依稀记得对方是丹娥院子?里的,由是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撒,并不予对方好脸色:“何事??” “琴夫人她快不行?了?,还望夫人做主?,请个大夫来!”婆子?热泪纵横,今夜盛宴,府中上?下忙碌欢腾,她既不敢触此?霉头,府里的人也没功夫搭理?她,也只有红夫人心肠软,说得上?话:“琴夫人幼丧亲友,如今人之将死……” 红夫人霍然?起身,脱口?问:“刺史?大人知道吗?” 婆子?嗫嚅:“僮奴们说在设宴,正招待客人呢。” 她一拍脑袋,心想怎么把这茬忘了?,而后把婆子?的话反复咀嚼了?两遍,方知这其?中有多可笑——人命关天,府中再是操办大事?,以蔡勉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除非,他默许了?这一切。 如此?一来,谁是裴广宗策反的奸细,还不分明? 怨吗?恨吗? 当猜到?丹娥的身份再联想到?她先前的接近后,说心里没有半点龃龉,那绝无可能,可若说丹娥十恶不赦,却不尽然?,她是个过来人,深知裴广宗最会蛊惑甚至利用人心,只能说,她识人不清,成了?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蔡勉铁定不会前去探视,那就只能自己去相送一程。 丹娥服毒,毒发深入骨髓,尽管又是催吐又是灌药,仍无力回天,短短几?日,便已瘦如枯骨,躺在榻上?,面目青灰,奄奄一息。 红夫人在门前打发了?侍从,丹娥听见她的声音,吊着一口?气剧烈挣扎,但当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时,绝望地别过脸去。 “你就这么恨我?”红夫人嘲道。 “我输了?。”眼泪顺着美人的眼角,肆无忌惮淌了?出来:“我嫉妒啊,好嫉妒你,可是我们都得不到?他的心。” 她?说完这话,对人?世大抵也没有了执念,没多久便咽气。 安排好后事,红夫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丫鬟见她?脸色奇差,便要?请她?回屋,唤大夫来把脉,又说要?跑腿,去宴席上知会刺史大人?一声?,但都被她?按捺下,摆摆手赶走。 目下,她?只想一个人?清净。 什?么盛筵,什?么庆功,什?么相认,统统都扔到了脑后,恍惚之?中,红夫人?穿过偌大的?府邸,情绪就要?如天河决堤,正当她?徘徊香径,要?寻一无人?之?处抹泪,一抬眼?,却见不远处的?红梅树下,蔡勉和流莺正说着话。 蔡勉不知调侃了句什?么,后者打了他一拳,但他不仅没恼怒,反而嬉皮笑脸贴冷屁股。 那样散漫轻佻的?笑容,几乎刺瞎她?的?眼?睛,回想起丹娥的?遗言,她?大有兔死狐悲之?感,扪心自问,自己就从没有想要?占有蔡勉,在他心里占据唯一的?永远的?地位吗? 她?就这样,站在阴暗的?角落,注视着花树下的?一对伉俪。为什?么是伉俪呢?蔡勉外热内冷,对夫人?们相敬如宾,何曾有过这样无赖的?时刻?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真是不值得啊! 流莺烦不胜烦,快步疾行想要?摆脱身?边的?狗皮膏药,蔡勉笑嘻嘻地就要?跟上去,却忽然意动,回头看到了月下的?她?,停下脚步。 “哭了?” 红夫人?擦了擦眼?泪,什?么也没说,蔡勉走过来,伸手把她?拉入怀中:“我都知道了,她?不像你,不是我要?逼她?,是她?自己逼得自己。” 红夫人?闻言,脸色剧变,整个人?不可自己地颤抖,丹娥死前的?憔悴狰狞,和她?那刺人?心窝子的?话,依然清晰。 “有句话,妾不知该不该说。” …… 丹娥揭发郑筠出入流莺院中,却被郑筠以?救命之?恩掩饰过去,以?至于裴广宗吃了个哑巴亏,不仅没能?用?流莺逼蔡勉露出马脚,反而还被人?设套拿住七寸,差点把老底交出去,他一连多日下不得火气,丹娥唯恐被追究,急得频繁联系他,终是惹得他不快。 裴广宗因此警告她?,不要?再去找郑筠麻烦,更不要?去挑衅流莺,尤其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并要?她?收起那点妒忌心。 他或许是怕她?坏事,因此抬出了红夫人?比较,在他的?心里,这个女人?和愁红比起来,确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愁红失控,他也绝不会病急乱投医。 丹娥却为他打碎自己的?幻想,戳中痛处而勃然大怒,她?自认一切为刺史考虑,如何比不过愁红那个贱人?,随后与之?争论,不欢而散。 她?心里也苦,红夫人?动不得,流莺也惹不起,就郑筠稍稍像个软柿子,她?认准了这当中有猫腻,非要?辩个黑白?真假,来证明自己不是蠢材,要?为刺史大人?捉拿奸佞,来证明自己的?真心,所以?她?不时便在流莺院子附近徘徊偷窥。 “……反正我也要?死了,信不信在你,我曾经看到那位筠姑娘和流莺打闹,那小姑娘脚滑,就要?跌下池子,流莺本来在她?前方背对着她?,却一个腾身?后翻,将她?拽住,我甚至都没看清她?的?动作,这个新夫人?绝对不简单——” “大人?,流莺她?恐怕会武功!” 丹娥死前的?话,在愁红脑中回响,她?咬牙,喊了出来。 蔡勉面不改色地问:“你从何处听来的??” 红夫人?没说话,他接着又问:“丹娥同你讲的??” 红夫人?愕然抬头:“你……你知道她?……”一瞬间?汗毛倒竖,她?心里说不出的?慌乱和恐惧,猛地去揪他的?衣服,却使不上劲儿,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是因为担心身?份暴露而无措,还是单纯为其无情而胆寒。 “这府中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蔡勉摇摇头,轻轻揽过佳人?香肩,就要?携她?入席:“她?的?话你信得过吗?你那晚见到的?是不是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妾是担心你。” 红夫人?被他裹挟着走了两?步,忽然挣扎起来,蔡勉沉着脸,为了控制住她?,稍稍用?力,却激得她?奋力反抗,推搡之?中,红夫人?身?形不稳,踩着小径上镶嵌的?光滑鹅卵石一个趔趄,向后摔倒,蔡勉去扶,却被她?用?力拍开?。 啪—— 丹娥死后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和自己根本不同,她?不是受裴广宗胁迫而深陷泥潭,越陷越深,她?受人?蒙蔽,但这一切的?根源都出在蔡勉身?上。 她?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一腔情意对得起蔡勉,可人?家却怎么对她?呢,连最?后一面也不愿意见!不知道丹娥谋杀流莺的?愁红失望至极,由此恍然,蔡勉的?善良只存在于别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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