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荒山野岭的?随时?可能有敌军出没,阳朋腿肚子早吓软了,要?不是为了面子,恨不得扛着车走。 游方雁回过?神来,立刻点了两个?士兵,要?给他护送到大后?方,结果一抬头?,阳小侯爷的?身影已?经缩成芝麻大小,在跟他挥手。 汉水西畔,白秋川正叼着狗尾巴草巡逻,就见一辆骚包的?马车急停在他跟前?。 手持长戟的?士兵正要?上前?把车里的?可疑人等串个?串串,阳朋带着他那一身齐整华丽的?行头?走了出来,但不过?须臾,便扶着车壁稀里哗啦狂吐:“这个?山路太难……呕……走,你?就……呕……不能慢点……” 白秋川捏着鼻子嫌弃地避开。 “我乃南楚……” 白秋川用剑挑着一块干净的?巾子给他擦嘴,随后?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阵,就指指点点:“……哦,阳小侯爷嘛!” “你?也认得我?” 阳朋心说,怎么随便一个?扫地兵都?认识他,关键他不认识人家,他只能腆着脸跟人家客套:“幸会幸会。” 而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陈蝉所处的?营帐,把人拎来质问:“你?这家伙到处去宣扬我要?来是吧,低调,要?低调知道不……你?让我去送图的?那位,还有刚才门口的?兄弟,啊,该不会是我的?……你?以前?说的?那什么来着,就可以吃的?那个?……哦,粉丝!对粉丝……啊这多不好意思,低调,要?低调!” 陈蝉把他从自个?身上扒下来:“就你?还低调,别演了,嘴角都?要?咧到眉毛上了,我看你?挺开心的?,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阳朋就是个?天生废话制造机,叽里呱啦开始往外倒:“我特别怕人家送我仪程!” 一开始他也是好结交四方侠客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久仰他的?大名,结果近两年?疯子层出不穷,不但有人沿途打?劫他要?给他做媒,还有地方豪右强行撮合,下了药直接给他捆房里就坐等生米煮成熟饭,这也就罢了,好歹是个?女?的?,去年?在牂柯郡连人带车端走的?山大王又是怎么回事! 气得他回到江左第一件事,就是把马车上金漆阳氏的?标志给改了。 “飞狮宝相花环佩,点翠玉珏,纹银錾花香囊,还有你?身上的?蜀锦,就你?这个?花枝招展的?样子,谁人不知,不要?掩耳盗铃了,你?现在出去,让人认认陈蝉,你?看他们说什么,你?要?真想低调,喏,你?换这个?试试!” 陈蝉给他拿了一条前?线士兵换下来的?破洞裤。 “我也不至于扮成乞丐吧!” 阳朋难掩嫌弃,把裤子拎得远远的?,他虽然爱好云游,但并不热衷穷游,出门那必得舒舒服服,除非落难,不然衣裳都?不能沾一点灰:“啧,对着你?这张脸他们还有怀疑吗?”说着,阳朋就要?掐他脸蛋。 “天下好看的?人海了去了,”陈蝉拍开他的?手,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要??你?不要?我穿了,你?别后?悔。” 阳朋只以为他玩笑,耸耸肩表示随意,自己就要?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没想到陈蝉还真就往舆图架子后?更衣,急得他屁股刚沾着藤垫立刻就跳了起来:“你?还真穿?” “穿得破烂了一点,让蔡勉看到我们的?努力,回去之后?多讨一点赏金。”陈蝉慢吞吞地说。 阳朋下巴都?要?掉地上:“你?现在很缺钱?缺钱你?找我借啊,你?要?多少?” 陈蝉说:“不多,三亿钱吧。” 阳朋犹豫起来。 阳家打?发家开始,始终恪守祖训,从不参与立嗣之争,只享荫爵,安安心心闷声发大财,据说已?经苟过?了三个?王朝。 陈蝉从前?听阳朋说起自己祖上是如何?次次躲过?王朝更替时?,感到无比唏嘘,说不好听一点,阳家人都?特别怕死,以至于哪朝哪代若是出过?有几个?野心家,一见苗头?不对,外部还没动手,内部就连成铁桶捆了请罪,就算有人谋反起义,家族也会迅速分?出一支强有力的?队伍,站在另一方。 百来年?后?,血脉和勋爵始终得以留存。 风水轮流转,阳家虽从未当过?四大世家之首,但累世的?积累,财富荣膺难以估量。 到阳朋这一代时?,时?常坐叹,家族没有衰落在更替中,最后?极有可能要?败在自己手上,这一焦虑,他就拿算盘查账,一查发现自己居然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心脏安稳地落回胸腔,并在账房呈报的?房地契清单上挨个?批注,列好了未来二十年?的?旅行计划。 因此,皇帝想要拉拢,几次招他做官,都?给他婉拒。 陈蝉道:“我说笑呢,司州如今一切都?好。” “我不是因为钱不够犹豫,我是一时间找不到这么多人给你送钱,你?知道三亿钱要?多少车多少人押解吗!”阳朋忙说:“我想想办法。” “你?还真有这么多钱啊?” 陈蝉低呼,先帝舍身,举国库之力才凑得个?三亿,就这样朝廷还缓了几年?才缓过?劲来。 “我爹呢前?些年?虽然恨我不成器,但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于是让人秘密四处置办房屋田产,怕我在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想到这几年?收成好,加上我周游四方倒卖土产,净赚两成有余。” 絮叨声里,陈蝉的?目色变得异常复杂,竟然做不到如从前?那般坦然,于是低头?,掩饰性地咳嗽:“江淮有没有地契,你?这次若是回去江左,记得卖惨,让陆攸赔你?。” 阳朋捧着肚子笑,心说陈蝉也是胆气壮了,敢直呼圣上大名。 但笑归笑,两年?不见,又是血雨腥风当头?的?,阳朋挺直了背,格外认真地攀着他胳膊,说:“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敢乱说话坏你?事,但你?要?真的?囊中羞涩,一定要?跟我开这个?口,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不管我爹怎么想,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蝉垂眸,静坐了一会,郑重点头?:“朋子,荆州不安全,一会我就请人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去,”阳朋撇撇嘴,坐没坐姿,脚翘得朝天高,还得意得甩了两下,露出狡黠的?微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去年?朝廷损失惨重,正是要?钱无钱要?人无人的?时?候,我现在回去,就是煮熟的?鸭子,行走的?钱袋子,正好可以当人质的?活靶子,让他们找我爹去吧,他都?告老了,天天在乡下种地,一块吃土去!” “反正你?别劝我,我还有好多事要?……”说到这儿?,他猛地撑起身,嗓子跟卡了鱼刺一般,无声张了张口:“……这……还有个?事,嗯,有个?人你?得跟我去见见。” “什么人?”陈蝉随口一问。 阳朋脸色却凝重起来,他在路上遇到了曾经的?救命恩人,可却不敢相认,又忙着送舆图,于是花了点钱,请了个?人跟着,看他来荆州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也方便之后?找上门去。 “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含糊其辞道。 陈蝉心底浮起一丝疑惑,不过?他这个?老友打?小好奇心重,这般神秘,说不定是个?不为大众所接纳的?奇人,也不是没有过?前?科,什么六个?手指的?手艺人,什么背上长毛的?野人,诸如此类,因而,他便也没有深想,只应他,等此间事了再说。 结果是言出法随,当日?军报就传了过?来,反击战大捷,不出五日?,必能拿下贼首。 不日?,游方雁果真平定叛乱,暂时?安定竟陵民心,蔡勉遣使恭贺,已?在江陵设宴,恭候他们凯旋。 陈蝉身边没有一刻离了人,阳朋找不到时?机开口,每天像个?陀螺一样,搁他眼前?转,陈蝉瞧他几番欲言又止,主动追问:“究竟是什么人?你?可别捏了个?由头?糊弄我。” 阳朋舔了舔嘴唇,试探道:“如果是令兄的?仇人,你?会去见吗?” 陈蝉失笑:“别开玩笑了,你?要?帮人刺杀我?” 阳朋立刻改口:“政敌,政敌。” 陈蝉正色道:“孔昼来了?不过?孔昼什么时?候和你?有交情了?” “不是,”阳朋自己的?嘴皮子和自己的?舌头?打?了一架,最后?憋着气,“唉,算了。” 崔家和陈家不是视同水火吗,以前?就听说崔公和陈岱不和,陈岱出任兖州时?崔俨又打?到了治所瑕丘,要?真是崔俨死而复生,就算陈蝉不杀他,事情传到陈岱耳朵里,一定也会想办法杀他吧,但崔俨对他毕竟有救命之恩,崔公死得不明不白,他又不能坐视不理,陈蝉这么聪明,自己本来是想请他帮忙公断的?。 陈蝉疑惑:“不是他,那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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