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去吧。”等他们离开城池后,许望登上长逻门,向着他们的方向挥袖,喃喃: “黔首有瓦解之志,皇家有土崩之衅。历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而?发,卒散于阵,民奔于邑……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 “虽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将奚救哉?(注)” 此去行路遮掩,不能留下车辙印,琴师与孔昼共骑,忍不住回头?,头?发扫过他的下巴,孔昼被?搔得不耐烦: “你干什么?” “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 “听见了,”孔昼顿了顿,冷哼,“你又看不见,回头?做什么?” 琴师呼出一口气:“噢,习惯了。你说,一个普通人,决心去死,要多?大的勇气?一个地方父母官,明知道可能会带着全城的子民去死,却为了大局不得不假装好好活着,又要多?大的勇气呢?” 一众闻言,皆惭愧地潸然泪下。 孔昼心想,其实也不一定会死吧,崔俨打仗虽狠,但南下至此,对百姓却不曾如何,只是许望,恐怕救不得了。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反应过来,自?己不仅对敌人产生了奢望,甚至在为敌人开脱。 孔昼脸色瞬间臭得不行。 琴师在他身?前动了动,似乎在用瞎子那套敏锐的观感感受他的情绪,于是他不客气地讥讽:“哼,你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 三日后,钟离城。 数十名士兵,正拿着铲子掘土。 琴师站在壕沟和洞口上,亲自?指点,孔昼见他一袭白衣,尘里来泥里去竟丝毫不染,仍是衣袂飘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大为诧异:“你这个司空当得真?不赖,我?以为三公目下都是虚职,拜录尚书事后,你只顾参政呢?” “匠造还是要管一管的。”琴师习惯了他偶尔的阴阳怪气,想了想,问:“是不是在你们的心里,我?就是个弄权的小人?” “你可不是小人,你是天大的人物,就要一手遮天。”孔昼酸道:“这是你想的吗?”他指着壕沟里装埋的长相怪异的防守障碍,怎么看都觉得既不是他的风格,也不该是个没打过仗的人能想出来的绝招。 “当然不是,”琴师神神秘秘地说,“我?偷看了我?三弟的札记。” 孔昼脸上显出十足的不信:“陈蝉?你说这是他想出来的?他不是缠绵病榻,被?你派十个人伺候吗?我?听说他连国子学?都没念过,他见过打仗?你就胡诌吧,你们政客说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三国志·卷四十七》 陈蝉这?几日老是打?喷嚏,打?从离开小叶关开始,连日不停,正值春夏交际,顾芝棠认定他伤了风,路上愣是叫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小叶关最后不出所料地被崔俨拿下?,李慎再无消息,不知死活,好几个日夜他都无法闭上眼睛,如?老僧入定般望着星空,数着心跳,等待天亮。 淮安的情况全不如?他们?所料,既没被围困,也未被攻打?,守城的官兵甚至在光天化日下?打?瞌睡,收了商旅的钱,连人脸都没细看,摆摆手?就给他们?赶了进去。 府衙前的官兵倒是很精神,在精神地赌钱,至于正堂里头的大人,倒还没有懈怠公事,正就接下?来的安排吵得口水乱喷。 一部?分人想要派兵支援钟离,一部?分人则认为应当坚守淮安,守住泗水水系,救钟离的那一派指出钟离与寿春的战略地位,守淮安水系的则坚持以扬州的粮仓为考量。 争来争去,谁都不愿意承担责任,最后听见函使飞马来报,小叶关失守,长史?朱预立刻拍板:“就他们?吧!他们?不是撤下?来了吗,铁定要往咱这?儿来,就让他们?去吧!” 就这?样?,陈蝉和顾芝棠带着零星几个士兵,在半路上遇到了派人三请四请求援也不见回复的淮安函使: “……事情就是这?样?的,朱长史?要你们?即刻启程。” 顾芝棠气得就要摔头盔,把那人拉下?马暴打?一顿。 这?群淮安的官吏,半个月没憋出个屁,小叶关丢了,这?时候想起支援了,可?就他们?这?点人去钟离,支援什么,支援敌人的胜利吗? 全赖陈蝉将他拉住,抢声问:“钟离现下?如?何?” 函使摇头:“不知。” 陈蝉:“那淮安后续有何布置?” 函使继续摇头。 顾芝棠挤上去,扬起马鞭就要照脸抽,对方则速度告饶:“小人来之前听说?,已,已经准备发动攻击,校尉大人,别的小人真不知道。” 这?个节骨眼上还欺软怕硬的家伙,顾芝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他把陈蝉拉到一边商量:“现在怎么办?去钟离吗?还是回淮安?我们?就这?么去钟离,那不是……”他回头,看了眼面容枯槁的士兵们?,总要将他们?带到应该去的地方,唯恐辜负了窦校尉和李司马。 陈蝉不假思索:“去!” 老实说?,他对淮安官吏已不抱多大希望,倒不如?前去钟离投奔,由顾芝棠出面,请孔昼好好安置这?些随他们?离开的士兵,并对救援还是固守做出指示,如?此一来,他们?也好放心抽身离开,否则就算他们?去了淮安,一没官职,二来他的身份不便?见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芝棠亦做这?般想,便?打?发了那名函使,将士兵聚拢,告知情况,不曾想几人听后,对淮安当局嗤之以鼻,都很支持他们?的做法。 “芝棠兄弟,我们?就跟着你们?走了,你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寿春也好,钟离也罢,要打?就打?,小叶关都打?过,难道还怕他们?!” “对,要去咱们?就赶紧去,还能赶着打?第一仗!” 几人就此折转,又向西?去。 赶路无趣,顾芝棠满脑子都是战事,是走时也琢磨,行时也琢磨,最后一个人想不够,还要抓着陈蝉讨论:“怎么就打?钟离了?寿春丢了吗?先?前在小叶关的时候不还说?打?了胜仗?唉,咱们?的兵全都屯在寿春,你说?钟离空虚,能怎么打??” 越问,他越没底气,可?真是两眼一摸黑,什么都不清楚。 “芝棠,你先?别急,短时间由胜转负只有一种可?能,无非是四个字——骄兵必败,但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明白,不说?孔昼,他麾下?那么多将领、参军,再不济两城官吏,全都得意忘形?我看不见得,能在寿春以少胜多打?出漂亮仗的人,绝不会意识不到,这?当中或许另有缘由。” “你的意思是……” 陈蝉含唇而笑:“也许。” 顾芝棠稍稍吃了颗定心丸,但很快又另起一问:“你说?这?场仗究竟会怎么打??” 陈蝉想了想:“参考他们?攻打?小叶关,无非就是饿鹘车开道,冲车撞门,投石机破墙。” 顾芝棠:“要是如?此,那我以火箭反击。” 陈蝉顺口接道:“你用火箭,我不会用火箭吗?井阑百尺射城中,一烧就是一大片,但城外?地势开阔,你以火攻,我却能全身而退。” 顾芝棠瞪眼。 两人一开始还只是随便说说?,结果越说?越较劲,仿佛钟离城就在眼前,各自代?表两军,随着他们话音的落下,井阑百尺开始发力,暗色的乌云交织,冲锋的号角下?,火焰从天空坠落,瞬间点着最近的民居,人们?哭号,争相逃命。 …… “冲车,冲车准备!” “撞——” …… 顾芝棠问:“我得去救火吧,不然城里的人怎么办?” 陈蝉勾唇:“那我就要云梯登城了。” …… “架云梯!” “撞——再撞——” …… 顾芝棠怒道:“我不救了,先?守城,滚石圆木金汁,能用的都用上。” 陈蝉叹气:“全军后退,先?砸城墙。” …… “起——投——” “裂开了!裂开了!兄弟们?冲啊!” …… “只能这?样?了吗?守不住啊,兵力就只有这?么一点,怎么守,怎么可?能守得住!为什么都没有人呢,江淮几十万大军呢?怎么会缺人呢!”顾芝棠红着眼睛,魔怔似的抓乱了头发,最后定定地看着陈蝉。 陈蝉默了半晌,说?:“我……郑家不会退的,攻城已是下?策,趁敌方兵力悬于淝水,郑家将力量集中钟离,是难得的机会,只能一鼓作气!否则,哪怕只退一步,往后也只能一退再退,反观钟离,只要守住一次,士气就会大涨一次。” 嘿! 顾芝棠黑着脸,跨马扬鞭,一个人往前头猛冲,留下?陈蝉傻傻站在原地,默默看他冲出天际,又从天边兜回来,脸色仍是悻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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