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先最后乜斜了一眼,冲进府衙。 不用说?,他应是?去大牢里释放逃兵,重新?拉起队伍,今夜的袭击不知会死多少人,本就人手不足的小叶关,只怕雪上加霜。可是?不能退,再?退就退到淮安,那是?座富庶的大城,城中人口逾万,丰沃的土地几乎养活了半个徐州。 必须给后方留出?充足的时间准备。 顾芝棠叹了口气,正?要找个地方安置陈蝉,陈蝉却说?:“城里皆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你放心我也放心。” 他只能点头,拉着陈蝉一路奔向关楼,并在阶梯下碰到了窦先手下别部?司马李慎,对方看见手拿头盔正?穿戴甲胄的顾芝棠,一点也不意外,麻木地指挥他去角落拿弓箭武器。 “情况怎么样?” “河上的连索都烧了,”李慎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敌方的投石车只烧毁两辆,关楼死伤最多,至少两百人,再?这样下去,四面城楼,除掉轮值的、换岗的、城中安防扑火的,二十步一岗恐怕都站不满。” 唯一的好消息是?,军中没有一个人退,背后即是?家人,也无路可退。 虽然窦先闭城,不让百姓先行撤离,冷酷且不近人情,但这对守关来?说?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其实早在东汉末年,曹操南下攻打吴国时,便以类似的方法控制过麾下士兵,当时,他的作战主力乃中原军,军中上下亲属皆置于魏国领地作为人质,如有士兵叛逃怯战,则株连不赦。 一时士气无量。 而徐、扬子弟,皆来?自江淮,扭头就能和家人团聚,所以说?逃也就逃了,牢里的逃兵才会装都装不下。 不过他们会采取这样的方式让士兵背水一战,难道崔俨就不会?说?不准此次攻打徐州的除了亲兵,带的也是?兖州兵呢,这么一看,优势也并没有再?剩多少。 顾芝棠挑了一把长戟,背了重弓,把兜鍪套在陈蝉脑袋上,将他推到角落,陈蝉却反握住他的手,要把头盔还?给他。 “城头太危险了,你用!” 两人正?在拉扯,城上落下一具死尸,头盔正?摔在陈蝉脚边,陈蝉替士兵合上眼皮,把东西捡起来?,心情复杂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迹,将其戴在顾芝棠的头上。 “你找个地方……” “一起!”陈蝉却十分坚持,“我是?唯一一个从?崔俨手下活着回来?的人!” 那意思?是?他最了解崔家军,否则连夜仓促应战,他们连来?攻打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对方也不会在城下自报家门。 陈蝉笑了起来?,问:“你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顾芝棠勉强点了点头,后方又?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往关楼上补充,将他俩裹挟着,卷上右侧箭楼,陈蝉站在长阶上回望来?时路,窦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逃兵队伍,他默数人头,流矢飞来?,他被顾芝棠按着脑袋贴着墙垛坐下。 想想,应该一个都不少。 他靠在女墙边,想笑又?想哭。 顾芝棠自然也看见了,浑身?的血在一瞬间燃烧,置身?战场,胆小者明知会死,仍迎难而上,顿时叫他大受鼓舞,于是?操持兵戈,大喊道: “杀!” “杀!杀!” 一轮箭雨后,城下死尸成垒,崔俨的士兵往后退出?数丈。 —— 窦先并没有登上关楼,而是?带着人在城门前会合,精打细算地把士兵拆分成一小队一小队,安排他们负责不同?的区域。 战事间隙,陈蝉扶着墙,看了一眼。 黑夜中,远处军鼓不歇,方阵齐备,即便第一轮铩羽,但整军丝毫未乱,黑压压一片,光是?压力,便如山重。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1]。 崔俨夜袭,正?面攻城,可见并没有把小叶关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窦先,恐怕此刻关楼已经失守。 一具挂在城上的尸体,在两军对峙下坠落,落地的瞬间,像是?发射了一个信号,敌军冲锋,李慎领着士兵,开?始继续投掷滚木,没有石木,那就就地取材,再?无,则用烧热的金汁滚水。 陈蝉缩了回来?,满耳朵都是惨叫。 “我看到了庞子礼,他还?有个同?胞兄弟,叫庞子登。”陈蝉绝望地朝顾芝棠喊:“怎么偏偏来?的是?他!庞家两兄弟随崔俨攻打青州,后一直留驻广固,几位将领里,就属他们我没打过任何交道,甚至都没见过两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崔俨生辰,四方来?贺。” 杂声?如浪,耳蜗像被反复针刺,顾芝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辗转从?箭楼杀出?,冲到李慎身?边,和他抬手投石。 一个受伤的士兵跌坐在陈蝉身?边,半个身?子都在流血,陈蝉不再?说?话,开?始撕布条替他包扎止血: “忍住,吸气,对,吸气。” “别盯着伤口看,想点别的!”陈蝉甚至按不住他不断挣扎的身?体,几次差点被他带翻在地,由?此大为恼火,扯着嗓子吼叫。 对方终于被他这个文弱书生震慑住,痛得嘶嘶直抽气:“他娘的,崔家军都吃的什么,怎么打这么猛!” 话音未落,一个崔家军士兵云梯登楼,一刀砍在两人之间,城垛竟然裂出?寸许。 周围的士兵奋起砍杀,陈蝉手指一顿,回头见那张脸从?空中坠落,他不敢往下看,大口喘气,而他手下的伤兵,则久久回不过神。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崔家军的骁勇。 不同?于瑕丘失陷时他心里充满震惊和偏见,眼下就事论事,崔军勇武,前仆后继,难以不叫人从?心底折服,又?同?时生出?疑惑。 崔俨的军队都在为什么而战呢? 徐州军和扬州军内部?贪腐,近些年又?几乎没有参战,从?上到下毫无斗志,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混点资历军功,讨一口饭,最好能再?捞点钱。 小叶关已属沿途以来?的奇迹,否则徐州前线,不会兵败如山倒。 那么,他们究竟为什么而战呢? 为了复仇么? 但那也只是?,崔家的仇啊! 他才发现,崔俨的拥趸比他想象中更多且更坚定,或许在城下拼命攻关的士兵心中,崔俨不仅是?崔公之子,更是?一位富有魅力,且文治武功皆不错的领袖。 …… 陈蝉甩了甩头,不行不行,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长他人志气!他赶紧利索地帮人包扎好伤口,对方道谢,缩在垛口张弓,并道: “劳烦帮我取两支箭。” 不少射空的流矢就落在脚边。 陈蝉伏在地上,帮他捞了一大把,回头见他连放两箭,啐道:“他娘的,这帮人中箭了还?能冲!太狠了!我不行了,不行了!” 另有一士兵,手里的刀被重箭射落,不得不蹲下来?摸索武器,听到同?袍咒骂的话,忍不住接道:“攻打青州的时候也不见这样。” “你见过?” “我先前在武威将军手下第四营中,青州开?战时还?前去支援过,虽然也打得急,但全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你看,这分明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摧城。” “那能一样吗,听说?崔公从?前一直驻守青州,那毕竟是?衣食父母。” “唉,这次谁也跑不掉喽!” “呸,不许说?丧气话。” “你自己看看,跟雪花一样。” 陈蝉往外探,城头灯火一照,对面全身?白铠,银装素裹,又?听人说?:“奇袭下邳时就全身?缟素,就像……就像死了婆娘的鳏夫样!” 陈蝉:“……” 对方本意是?打不过,刻薄两句,问候一下崔俨的亲人及祖宗,没想到还?有接话的。 “听说?他婆娘是?没了,找咱们报仇来?的,有说?是?仇刺史派人干的,他在彭城,差点撅了人家全家!” “不是?他爹没了吗?啊?他还?有婆娘啊?” 顾芝棠杀回墙垛边,没见到陈蝉,正?往箭楼冲,乍一听见这两句,不禁深深地看着陈蝉。 陈蝉:“………………” 总不会是?崔俨认定是?孔昼和仇安导致了自己的船沉没,害得自己命丧黄泉,所以这场仗才打得这么恨吧。 战局不容他细想,两个伤兵休息够了,重新?投入战斗。 陈蝉往旁边避让,让出?位置给顾芝棠掩护休息,后者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说?,陈蝉却忽然躬身?,指着河道方向:“那里怎么还?有人?” 士兵答:“去布置河障的,应该怕对方趁机水陆双进。” 顾芝棠意识到什么,立刻放声?高呼:“让他们进,进河道后架长弓,直接射火箭!”他走出?去,又?冲李慎大喊:“李司马,把河道里的人叫回来?,收拢部?队,不要多线作战!外围的人全部?撤回来?,全军集中关楼和西门,河道架弓备箭手,千万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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