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紧在喉咙,陈蝉心瞬间凉了半截,结合解骏和王炽的出现?,不?难看出,河滩大营恐怕当晚就?遭了突袭,甚至可能比昨夜的水患来得更早。 王炽失血口?渴,嘴皮干裂脱落,但附近没水,陈蝉只能搀着他的胳膊将他架在自?己肩上:“不?能待在这里,你还能不?能走?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 裤腿里掉出一团盘卷的血肉,陈蝉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手臂一颤,王炽摔坐在地上。 呕—— 陈蝉扑在地上干呕,大口?喘息着,喉咙刺痛,像被人攫取最后?一口?呼吸,半晌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去拖拽他的手臂,想要重?新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剧痛撼动了麻木的神经,王炽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认出他的脸:“……那,那个谁。” “你说。” “我好痛,你,你有糖吗?给我吃一点好不?好?我嘴里好苦,我快要死了,我好想吃镇上的饴糖。” 陈蝉不?敢看他的下半身,松开手,踉跄着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脑子里只记着——吃糖,找糖。没有糖就?采一些蜂蜜吧,春天到了,惊蛰后?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百花盛开,也许野外有不?少花蜜,说不?定还有蜂巢。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想要吃糖怎么了?谁不?爱吃糖啊!他如何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托请! “你等等,我去给你采蜜,我知?道有种?花,可以直接吸食花蜜,很甜的,很——” 王炽歪着头倒了下去,陈蝉跌坐在地上,替他合眼?皮。 “……我,我不?想打仗。” 年轻士兵也并没能建功立业。 半个月前?的他还是?新兵,半个月后?则成为?老兵,现?在,他成为?了枯骨。 —— 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汗湿,陈蝉走在薄雾中,浑身发冷,两颊发热,开始高烧,他全凭意志才支撑到现?在,伸手要去摸药,但想起今天已经吃过,又把手缩了回来。 是?药三分毒,别没被人杀死,先吃药吃死了。 野外求生,是?他能力最薄弱也是?知?识最贫瘠的一个方面,穿越至此,出行皆有车马,不?辨星辰日月,更别说穿越以前?,到处都是?路牌导航,谁需要夜观天象。 他只能沿着水道走,众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徐州平原上的细流最终会汇聚成干流,干流会注入东海,一路往下游去,总能走到长江入海口?。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只掠水而过的白鹭都极为?引人注目,他不?敢堂而皇之在陆地上行走,只能佝偻着身子,在滩涂水草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陈蝉已两天没吃饭,运气好,路上能采摘到野果?果?腹,如若幸运,碰上军人的尸体,也能扒得一些干粮,运气不?好,则只能喝水硬撑,但即便讨到一口?吃的,大部?分时间仍然饥寒交迫,饿得眼?冒金星。 接连的高烧不?退,烧得他两眼?肿胀,泪如泉涌,目视不?清,好不?容易在一处水凼边,见着水里的浅影摆尾游动,他以为?是?鱼,伸手去捉,却发现?是?一条水蛇,刚刚从冬眠中苏醒。 从前?,他对这种?冷血的爬行动物?相当畏惧,但此刻,他还没来得及生出恐惧,流矢便从他头顶越过,扎进水里,将那条两指宽的蛇钉死在了草丛中。 “看错了,不?是?人,是?条蛇!”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蝉浑身的血在一瞬沸腾后?,骤然冷却,不?幸的他与不?知?道哪一方的斥候相遇,更不?幸的是?,那一箭锚定方位后?,不?远处更有一整排士兵朝此处赶来。 吓得他赶紧倒伏进水竹中,一动不?敢动。 带甲军士有序前?进,为?首之人所戴兜鍪上高束着一支白羽,他认出此乃崔俨精锐的先锋部?队——鹰骑。 该死!这些急行军速度怎么这么快,已经追着残兵败将扫荡到了这里吗!简直阴魂不?散! 陈蝉不?敢动作,只能期望他们正在有目的地赶路,并快速奔赴下一座城池。 然而行路中道,后?方又追来一队骑兵,鹰骑先遣分队立刻驻足昂首,大喊道:“将军!” 陈蝉又是?一凛,正?揣测来的是?哪位将军,便听到了那个犹如噩梦般的声音:“抓到吕县县尉仇毓了吗?” 贼老天,你要玩死我吗,来谁不?好,怎么偏偏遇上他! 陈蝉无语。 士兵下马汇报:“启禀将军,南边已经搜索过了,没有。” 仇毓是?仇安的儿子,还是?最疼爱的一个,若是活捉仇毓以要挟仇安,仇安受制,那么下徐州则兵不?血刃,即便仇安不肯妥协,杀敌将阵前?扬威,百利而无一害,崔俨亲自?出马,倒也说得过去。 捉人自?不?会久留,陈蝉默念,求他们赶紧渡过眼?前?的湖泊水湾。 崔俨唔了一声,打了个手势,人马改而向东。 维持一个姿势不?动,血液循环不?畅,陈蝉手脚发麻,脑袋更是?晕沉,他竭力打起精神,辨别几丈之外的动静,确定他们未做停留后?,正?要长舒一口?气,崔俨忽然勒马,说:“我的莲花。” 众将士面面相觑。 崔俨掉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焦急张望,陈蝉屏息,心脏砰砰直跳,偏生风吹芦苇倒伏,月光落下,他一眼?看到了挂在水竹上的砗磲莲花。 …… 太近了,离自?己不?及两丈远。 他泡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淡淡的影子向自?己靠近。崔俨骑在马上,附近并无掩体,视野相当开阔,只要近到临界点,他就?会轻易发现?水里的自?己。 怎么办? 陈蝉抖着手去摸那柄削铁如泥的白虹匕。 “将军。” 冯晦追了上来,拦在他的马前?:“危险,就?怕水草里有埋伏,让属下先替您探路。” 裨将就?要策马越过水凼,崔俨忽道:“等等!” “你说得对。” 崔俨扬起下巴,目光如电,盯着那捧水草的后?方,同?时举起手臂。 □□激射而出,陈蝉猛地闭上了双眼?,刀风过耳,白光却扎在三步开外,不?时,水里浮起血花,一只水鼠未能幸免于难,或许刚刚那条水蛇,蛰伏在此就?是?为?了捕猎。 “你去不?也是?冒险?”马上高大的骑士随即收刀,连水竹带砗磲莲花一并挑了回来。 “走吧。” 随那话音落下,陈蝉已然虚脱,他掐着自?己的腿,正?准备仰头深呼吸,就?看到水草缝隙里贴近一张脸,将好悬在他正?上方——一个打草惊蛇往前?走的士兵闯进了他的视线。 然而背光的月夜,黑漆漆一团,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 巧舌如簧在此刻毫无意义,陈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抱着身躯在初春化冻的水里瑟瑟发抖,等待手起刀落的结束或是?一声响亮的通报。 但都没有。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恐和无害,抬起的右手骤然落下,按住他的左肩,把他按了回去。 “后?面的,快跟上——” 随后?,一些碎饼落到了他的面前?,士兵拍了拍肚子,小声提醒,那意思是?叫他吃完东西,赶紧找个地方逃。 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对方没有犹豫,头也不?回离开,想来并不?是?认识自?己的人,崔家军里的将军倒是?认识一堆,小兵却不?甚熟悉。 旷野上终于又只剩他一个人,黑漆漆的山林,只有一抹月光,没有了行军火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疲惫至极的陈蝉准备找个地方休息,等待天亮。 就?要坐下,却听见咚的一声,腰间玉蝉系带断裂,顺着缓坡滚进了水中,他慌忙回追,当他把玉蝉从水草里捞回来时,忽闻背后?一阵窸窣,顿时背脊汗毛倒竖。 草丛里似有什么东西爬过,就?在他刚才想要歇息的树下,他抖着手回头捡起树枝,横扫一遍,发现?落叶里竟然埋伏着一条过山峰。 过山峰啊!常年名?列十大毒蛇前?茅的过山峰啊! 这种?蛇的花纹和枯草杂叶差不?多,就?算是?白天,自?己可能也无法分辨,若是?一脚踩上去被反咬一口?,这个时代没有血清,又在荒郊野外不?识草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的尸体都硬了。 陈蝉打了个寒颤。 后?怕之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蛇学名?眼?镜王蛇,有捕猎同?类的习性?,领地周围不?会再遇到其他蛇。 他僵在原地许久,辨认王蛇离开的方向,而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直走到天蒙蒙亮,终于找到一片干净的土地,安心闭眼?。 可惜才刚打了个盹,有人便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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