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刚才光顾着不?好意思,都忘了问人家姓甚名谁,就记得人是打丰县那旮旯来的。 他打定主意,准备倒回西苑追问,就见今日的寿星从树下匆匆走过,顺着崔俨的目光掠去,陈蝉正和郑筠站在檐下说话,手臂抬起,似是在以?手接雪,而后?又缓缓落下。 郑筠大声表示,这?么?有意思的玩意,自?己绝对不?会送给崔俨,而后?不?由自?主打量起陈蝉修长的手指,恨不?得用?眼睛测出指围来。 崔俨急步掉头?,顺带也将?傻愣着的郑绥之拉走:“你来这?里做什么??” 郑绥之答非所问:“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男人了,不?是男女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崔俨疑惑:“什么?” “就刚刚西苑那位公子啊,我觉得他对我有点?意思,你看,他还送了我一枝梅,说什么?江南什么?聊赠,啊!你说他会不会是看上我了?”郑绥之骄傲地扬起手里的梅花。 崔俨:??? 郑绥之忸怩起来:“我的心能接受,但?我的身体不?能接受,一想到?男人和男人睡觉,我就恶心得发抖!” 崔俨抢过梅花,一把扔在地上,两?脚踩得稀巴烂:“兄弟妻不?可欺!” “什么?意思?”郑绥之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蹦三丈高:“他,他他他就是那个……不?是吧,我以?前以?为那位是个狐狸精,没想到?你才是大尾巴狼,简直是……” 崔俨:“是什么??” “牛嚼牡丹,天可怜见!”郑绥之看着一地落花,忿忿地问:“刚才你偷听到什么?” 崔俨:“没什……我没有偷听。”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郑绥之拍拍他的背,“我路过都听到?了两?句,好像在说送礼物,你那位给你送什么?了?” 陈蝉能给他个好脸色就不?错,还能指望什么?,自?从四平斋的事情之后?,他就再?也没和自?己说过话,但?今日毕竟是自?个的生辰,往昔在军中,一切从简也就罢了,今此既然大操大办,他在西苑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底,崔俨总归还是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借此向自?己示好。 只要他肯低头?,往后?一切都依他,自?己再?不?在他面前冲动杀人。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前院,宾客一拥而上,崔俨敷衍两?句,便着人开宴,白秋川和温世澹一左一右帮他应酬。 酒过三巡,崔俨仍眼巴巴盼着,郑绥之胸无点?墨,行不?来酒令,划拳又输给了各家将?官,最后?四下躲酒,赖在崔俨身边不?走,和他东拉西扯:“我看你那位和筠丫头?关系好得很,但?我告诉你,齐人之福不?是这?么?享的,总之,你不?能欺负我妹妹,反正你得给我解决好这?件事。” 从头?到?尾都是郑钦在撮合,他和郑筠什么?关系都没有,崔俨正心烦呢,听他这?么?一说,火气上来,忙拍板:“好啊,那就把人都叫过来,说清楚。” 说罢,便让人上西苑去请陈蝉和躲起来的郑筠。 为了避嫌,郑筠和几位女眷一道,陈蝉来是来了,两?手空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崔俨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心里气恼,这?人给郑筠出谋划策如此积极,自?己却是半点?不?上心,可见是真没把他当回事,恐怕心里巴望着他赶紧娶郑家女,好解脱。 解脱解脱!这?辈子也休想解脱!就算是死了,尸体烧成灰,也要埋在一块! 崔俨连干了三杯闷酒。 在座除了郑家及崔家,还有其他地方势力,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陈蝉,崔俨也没有向众人特别介绍,即便他气质容貌特别出众惹眼,大家也只当是崔俨带过来的文书或者掾属,至于知道些内情的,不?是已?被“请”走,就是闭口装傻,不?敢多看。 场子热起来,酒席上的议论更加肆无忌惮。 今日能来赴宴之人,大多为局势依附崔郑二家,谈起江南几大世家和南方朝廷,倾向明显,言词露骨且偏颇。 “朝廷的海捕文书这?都下了几个月了,还没抓到?人呢?” “崔将?军这?头?不?也没动静呢,我在军中有一认识的同乡,跟我说前几月便派人到?青州搜了个遍,连山里也没放过,唔……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经死无全尸。” 陈岱并未如一众所料,成为丧家之犬,或是某一方的阶下囚,思前想后?,大抵也只有殒命一说,此言一出,满座死寂,直到?府衙里任职的一掾吏不?甚碰翻侍女斟酒的杯盏,众人才从贪嗔痴妄的茫然,再?到?惊心动魄的后?怕。 “死得好啊,死了最好,身前身后?事,一了百了!” 另一人跟声附和,应当也是投诚的故吏:“做鬼也别来找我们,要怨就怨那些武夫!” 唏嘘感叹飞到?陈蝉耳朵里,他捏着白玉杯,侧目细细审视在场的人,却不?曾从他们的眼里瞧出痛快与仇恨,只有酒后?脸红头?晕也盖不?住的瑟缩和畏惧,最后?消弭于丝竹乐舞中,化作?静夜下,对月的怅惘与可惜。 这?些人对大哥的畏葸胜过一切情绪,但?这?种害怕,却又不?够彻底。 如此的表情,陈蝉见过。 刚入建康那会子,他对这?座六朝古都充满了好奇,拘在宅门后?实在无趣,好几次便叫上楼一,偷偷去接陈岱下朝会,台城门楼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路过陈岱身边的文武大臣,多少都流露出过同样的情绪。 满打满算,陈岱出任兖州不?过半载,但?不?论长久,人们的感知都惊人的相似。 陈岱时年不?过三十有一,入仕晚,却只用?了九年的时间,就从吴郡华家大公子华灵璧的掾属,一个小小七品记事参军,迁任至中央秘书郎,后?又连升三级至吏部尚书,不?过三年,一举位列三公,领司空一职,兼录尚书事,几乎把持国?家朝政。 微小的差距会引人嫉妒,但?如此迅速的拔擢升迁,只会令人胆寒。 陈蝉喝了口茶,不?理?会他们的议论,但?提到?陈岱,又不?免说到?颍川陈氏,自?然会讲一讲江左的情势。 从他们得到?的消息中,陈蝉提炼出一些关键: 事发后?,本家并未向朝廷俯首认罪,因此身处建康的族人,被问斩了一批,其余则率领部曲与官兵在颍川发生激烈的战斗,这?也是青州交火后?,徐州刺史只派了不?足万人支援的主要原因,淮南的兵马要随时做好弹压的准备,军事部署则牵一发动全身。 和陈蝉最初所料不?差,陈氏族人根系庞大,遍布四海,哪可能那么?容易便杀干净的,人多半要死一批,运气坏一点?,京中一系恐怕要死干净,旁的或托庇故旧门生,或流亡逃窜,又或者带领部曲声讨反抗,总之离灭门还远着。 当年,华家起兵谋反,崔仲宣和郑钦领大军足足镇压了两?年,才全数剿灭,至今都仍不?能肯定,华家没有漏网之鱼。 只是,皇室敢拿大哥开刀,恐怕有备而来,陈家无大将?,也无方镇依靠,不?比有三定江南之功勋的华家,也不?知颍川能据守多久。 但?具体哪些人生,哪些人死,更精确的消息,却也不?是在座能轻易得知的,陈蝉失望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有人在打量他。 对面那几张案几后,坐着几个公子哥儿,他们本来吃着酒,兑着五石散,和自己婢女狭戏,陈蝉脸生,独身一人?,连个打招呼的人?都不曾见?,立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于是叽里?咕噜议论?一番,其?中一人?推开侍女,拎着酒壶走了过来。 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间,消息流传总是比府衙浊吏来得快,陈蝉并不意外他认出了自己。 “在下?高?灿,不才,年前?刚袭爵济阳县男,挂一虚职,闲来无事多临帖拓碑,陈公子,听?说江左名士尤其?善书,今日有幸遇见?,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请教一二。” 姓高?啊。 陈蝉回?忆起?从前?背诵的谱学世系,便知他与崔郑两家并无姻亲关系,而是出身陈留圉县,当地高?姓自汉室起?便是显赫一族。 “鄙人?确实不通文采,不善笔墨。” 陈蝉不想惹麻烦,婉拒了他,谁知对方把酒水一泼,忽然换了一副嘴脸,眼睛里?满是讥嘲,像是在笑他不识抬举:“刚才江家的公子被请出去,我找府上管事说情,却说是得罪了你。” 陈蝉恍然,刚才在西苑冒犯他的人?里?,大抵有个姓江的,却不知为?谁,他又猛然忆起?,圉县确有一江姓高?门,在朝有族亲任吏部侍郎,曾在陈岱手下?干活,大抵为?此心气不平,所以迁怒自己。 而高?、江两家都扎根陈留,多半乃姻亲,刚才姓江的被郑筠泼了一身粪,来往当被许多人?瞧见?,那些人?不知缘故,放肆嘲笑,叫他们陈留一系子弟丢了面子,这个高?灿才会跳出来替他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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