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崔俨听过后,反倒得意起来:“不要脸才能追到媳妇,要脸什么都?没有了,比如某些人……”他堪堪止住话头,要强行转移话题。 陈蝉上手捏着他的脸:“你还好意思说!” 说到这?儿,他想起了曾经让自己耿耿于怀的过去,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从什么时候……” 陈蝉脸皮薄,真实的情绪都?再三含蓄隐藏,更不要说直白热烈的爱,但崔俨却意会?到了他没说完的潜台词,冲他眨眼:“喜欢你么?唔,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对你一见钟情。” 陈蝉无语,想过肤浅,没想过这?么肤浅:“你觉得我信么?” “嘿嘿,不过那个?时候不懂,占有和征服更多一些。”崔俨干笑两声,又突然严肃下来,说:“但我想我真正爱上你是在后来,在含山更始寺,在陈岱死?后,你独木难支,却又硬撑下来的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希望。” “我一直在寻找复仇后的出?路,寻找结束王朝更迭,悲剧轮回的办法,你让我看到了希望,我就彻底站在了你那一边。” 他怕陈蝉不信,继续补充道:“你还记得吗,你在雅集上和我争论,你问我,有没有不杀人但能够救人的法子?,但我认为天下已无药可救,唯不破不立一条路,因此只有杀人才可以救人。” 那时,他们谁都?没有说服谁,陈蝉看不起他自以为是的杀戮,他也看不起陈蝉软弱无能的善良。 “直到你头也不回的跳入祊河,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我想了很久,也许,死?亡并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陈蝉闻言,忍不住抬头,两人皮肉贴着皮肉,四目相对,尽管屋里没有点灯,但陈蝉觉得他瞳孔中?似燃起熊熊烈火,十?分?明亮。 “这?些日子?,我开始相信,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可是很难啊,阿蝉,你在做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这?很难办到。” “不过,我陪你。”崔俨一下子?抓紧他的手:“阿蝉,你要记住,我在陪你,用命陪你,无论生死?,你都?不是一个?人。” 恍惚间,胃里像被火一样烧灼,陈蝉竟感到无比心酸。 “刚才你说你怕,其实我也怕,怕得要死?。”陈蝉低声喃喃。 崔俨呆呆地看着他。 他就有些难为情:“我以为……” 崔俨恍然,陈蝉每一次露出?这?样可爱的表情,都?在他心虚的时候:“你以为我想起了一切,故意报复你?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大哥死?了,该了结的早了结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过,你把我想得那么坏,也该有点惩罚吧。” 崔俨凑过来亲他嘴角,一下一下,舍不得放开。 “你真的不介意?那可是血脉至亲。”陈蝉沉重地呵出?一口气:“终归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谁不是至亲呢?你大哥不是吗?”崔俨却说:“只不过我分?得清楚,你大哥欲杀韦初,姐姐是为了救他,才介入了他们之间的因果;韦初误会?当年是崔家下令射杀他的亲人而?辜负了姐姐,最后受万箭穿心而?死?,他亦成全了崔家的因果,怎么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吧。” 崔俨索性借这?个?机会?,把所有拦在两人之间的心结全都说开:“那我在兖州那样对你,你恨我吗?” “恨也不恨。”陈蝉道:“我是俘虏,成王败寇如何处置都?不为过,只能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只是情理上……”情理上哪可能没有一点怨恨,否则他也不用处心积虑逃离瑕丘,念及此,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怎么样?” “你野蛮霸道,难道不该?你失忆后栽在我手上也是活该!” 崔俨抱着他在榻上滚了一圈:“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陈蝉看他这?么认真,竟有些鼻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唇,崔俨把头埋在他鬓间,亲昵地问:“那过去咱们一笔勾销好不好?蝉儿,你肯不肯原谅我?” 陈蝉心说,难道我还没有原谅你么?难道我误你,你如今也要误我妥协? 崔俨不见他开口,心里没底,先发制人:“你不原谅我也没有办法,你利用我的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 “什么叫利用?”陈蝉淡淡地别开眼:“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我那是为我媳妇才甘愿的,你是我媳妇吗?” “你!” “你说是不是?” 陈蝉不回答,崔俨就亲他:“是不是呢?” 陈蝉依然不回答。 崔俨再亲。 两人倒在榻上,陈蝉躲闪着打开他的手,说:“反正以后不会?是,我还是去找……” 崔俨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找谁?爷还伺候不了你了是不是?”他便翻身,将之按在榻上,恰好外间回廊上有人打着灯笼走过,光线透过薄纱照进?来,陈蝉仰着脸,崔俨的目光正好落在他两颊的疤痕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你中?毒了?怎么受的伤?” 他一直以为陈蝉是从荆州偷偷跑过来的,没想到还有大事瞒着自己。 陈蝉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这?下我失去了让你一见钟情的资本?,变成了一个?丑八怪。”这?话几乎脱口而?出?,说完,连陈蝉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然会?用这?种酸不拉叽的口吻,脸色变得更加难堪。 承认吧,他其实也很在意崔俨,至少眼下很在意,在意他的看法,在意他的目光。 崔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讥讽甚至他的容貌上,想到自己的失策会?害得陈蝉受伤,心疼得肝肠寸断。 陈蝉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清了清嗓子?想要避开这?个?话题,反过来安慰他:“幸好我们没有回荆州调兵,荆州内乱,苏傕正在清除奸细。” 崔俨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若不是陈蝉拿手挡着,他已将那些疮疤吻了十?遍百遍:“咱俩已经绑在一起了,你休想反悔。”过了会?,他又冷不丁担心道:“真的会?变成丑八怪吗?” 陈蝉踢了他一脚。 崔俨嚷嚷起来:“你别往命根子?踢,是我还不够努力,没把你伺候舒服吗!”他长长叹了口气:“我是心疼你啊!” “只是长了一点疮,结痂脱落就好了。”陈蝉嘴角忍不住上挑。 “真的没事?” “真的。” “要是好不了,我都?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别担心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嘛,我怎么就不可以在乎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啊,不然为什么有邹忌讽齐王纳谏,我与城北徐公?孰美。” “我该死?!”崔俨哐哐给了自己两拳,陈蝉越是这?样说,他越没有受到安慰。 陈蝉赶忙拉住他:“你不该死?,你该活着,你死?了几次都?没死?,老天不就是让你活着!而?且你来江南,事情不是还没办完,怎么能轻言放弃,对了,你的计划是什么?跟我说说。” 崔俨沉默了一会?,几次想重提,陈蝉都?油盐不进?,他只能认命似的解释起来:“江南富庶,势力盘根错节,自成一派,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实在难以收服,你看老温,经营了两年也不过如此,会?稽甚至三吴,不是会?稽王的,连会?稽王都?只不过是之前朝廷对付陈家,叫地方势力胆寒,所以推举出?来对抗朝廷的共主。” “他们以为这?个?年轻人好控制,会?成为完美的傀儡,事实却不尽然,因此,这?几个?月以来,关系已至剑拔弩张。”崔俨顿了一下,不只是藩镇封王和地方世族之间,世族与世族之中?依然如是。 “江南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扒开了仔细看就知道,他们谁都?不服谁,内部谁势大,其他家就会?联合起来,警惕防备,防止会?稽王与任何一家交往过密,防止任何一家胁迫共主从而?把持江南,凌驾在自己族人的头上。所以我一回来,他们立刻拉拢我,希望我这?个?温世澹的老东家能克制他,我自是对他们内部党争乐见其成。” “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江南虽兵强马壮但无大将,他们需要有个?背后没有倚仗,好控制的人帮他们领兵,我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万一桂阳王没死?,他们就是下一个?被灭掉的对象,总得未雨绸缪。” 陈蝉听他这?意思,是早就知道温世澹的另一层身份,不然那日他也不会?和温世澹见面,更不会?与自己撞上。 崔俨见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忙说:“最开始我并不知道温世澹是华家遗孤,后来我兵临长江,燕子?矶前他来见我,说他要去建康,愿意为我做内应,接应阿姐,我就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甚至可能背负着血海深仇。” “我许他去,没有问他,他是我的兄弟,我相信他。” 从目前的情况看,至少温世澹没有在当了会?稽王后落井下石,再结合崔妙意之死?和当时台城宫变后的局势变化,以及白秋川提到过的布局安排,很可能在崔俨的讣告传出?后,他被迫滞留在了扬州没法北上汇合,于是顺势回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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