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上一言不发,直至空无一人的觅残春。雁嘲的声音冷不丁在雾尘宵身后响起:“你的确不是应宵。” 雾尘宵推门的手一顿。那两只细细的玉镯方才在照风月鉴的时候猛然缩紧,勒在他手腕上烫着他,此刻危机解除又变回原样,只留下两个深深的淤青。他将手收回来,缓缓转身。 雁嘲盯着他。“应宵”的脸分明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可在此刻就是让他觉出一种阴寒的陌生感。他兴许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眶早就发红,雁嘲掌心紧紧抓着剑柄,咬牙质问道:“我说的,对不对?” 雾尘宵对雁嘲,其实是有一点愧疚的。他披着应宵皮的这几个月里,雁嘲确实对他事事照顾,遇到什么事情都挡在他身前。 这点愧疚在他心里显得太微不足道,但足以让雾尘宵手下留情。 雾尘宵微垂着头,冬雪已经完全化了,被封印了一整个冬天的草叶悠悠然地冒了点头,入目是一点淡淡的青色,显得觅残春绿意盎然。 他又将头抬起来,看着雁嘲,并未全然承认,只道:“为何这样说?” “我方才看清了风月鉴上的脸,那根本不是应宵的。”雁嘲逼近雾尘宵,他似乎是想要拔剑,但最终也没做出这个动作,“你当真是夺舍鬼。” 如今想来,付与提出的那些质疑确实没有问题,平心而论,雁嘲他自己先前难道真的无所察觉吗?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意自己去细想罢了,可如今真相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不得不去想。 “我并未夺舍他,”雾尘宵道,“他那日已经死了,我不知为何会进到他身体里。” 他面上一片坦然之色,雁嘲却是因为情绪脸色也染上了一种奇异的通红来,那剑终于被他拔出来。雾尘宵没有躲避,任由他将锐利剑锋架在自己脖颈上,只是静静地瞧着他。 雁嘲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他仿佛要掩饰什么,以至于厉声到几乎是在喊叫一样:“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我为什么要骗你,”雾尘宵偏了偏头,说道,“应宵受了重伤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我若是夺舍鬼,不会选择一副这般脆弱的躯体。” 比起雁嘲,雾尘宵确实有些太冷静了,冷静得有些居高临下,能做到毫无波澜地说出这般冰冷尖锐的定论。 这让雁嘲不由自主想到得知应宵受伤那日,他匆匆赶回小镜台,只见到应宵生机全无地躺在榻上,脸色雪白,伤口狰狞,雁嘲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可他又能听见同门哭声、师尊哀叹,现在这些声音又如同鬼魅般包裹着他,让他觉出一种潮湿的钝痛。 后来“应宵”睁开眼,他以为是虚惊一场,可如今才恍然意识到,他和应宵早就已经分别了。 雁嘲喉咙发胀,他吞咽两下,才勉强能发出声音来,质问面前的人:“……你到底是谁?” 雾尘宵微垂眼看他,轻轻吐出三个字:“雾尘宵。” 雾尘宵这三个字,在多数仙门眼里被视为洪水猛兽,但对于年轻一辈的弟子来说,这也是一个太过遥远、跟他们产生不了多大关系的名字。 他不顾雁嘲脸上的惊愕,问道:“你要去告发我么?” “为什么不?”雁嘲隔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极力迫使自己冷静道,“像你这样的魔头,难道还要放任你做更多的恶事吗?” 他恶名在外,沦落到人人喊打的下场倒也是早就可以预见的,雾尘宵自己并未产生什么失望和悲伤来,只是稍稍厌烦,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雁嘲又道:“你来仙门的目的是什么?” 雁嘲的手仍旧不稳,力道控制不好,雾尘宵的脖颈已经被划出几道凌乱的伤口,他并未在意。他其实不想杀雁嘲,难得愿意多耗费一点口舌:“为了报仇。”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万事万物因果交缠,你想知道事情的全貌,现如今你只见过我因为杀戮结下的果,却根本不曾知晓旁人种下的因。” “我凭什么相信你?”雁嘲神色混杂,茫然疑惑仇怨不可置信多种缠在一起,最终只是有些痛苦的颤声问他,“你把自己说的这样无辜,那我师弟呢,他又算得上什么?” 雾尘宵道:“他的死并非因我而起,若一定要说有什么恩怨,那也只有我借用了他的身体,这也不是我的本意。” 三言两语就要改变一个人的看法实在太难,于是雾尘宵补充:“你可以不相信,当作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若是你想要阻止我,我会杀了你。” 他等着雁嘲的回答,但对方只是那只手抖啊抖,却也没有加上一分力气。他的手臂垂落下来,雁嘲忽然蹲在地上,脸埋藏在臂膀间,偶尔能听见几声无法压制住的颤音。 很多时候已经知道了答案,却因为不能接受,所以只能从喉咙低低地挤出一句话来反复咀嚼:“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雾尘宵并未说话,指腹轻轻抚过脖子上的血迹,扭头去看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曾几何时,雾尘宵也像雁嘲一样询问为什么,但没有人回答他,最后能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天道不公罢了。 我分明对你最心软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谢离昼蹙着眉,脱了衣袍和雾尘宵一同泡进温泉里,不大赞同地看着他。 他隔了七日才回青池宗,眉眼里有淡淡疲色,想来这几日忙得很。雾尘宵长发半湿,脸上被谢离昼无意溅到一点水花,轻描淡写道:“他不会说。” 谢离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伸出手捏住雾尘宵的下巴,将他的头往边上偏了偏,让脖颈暴露在他视线下。他的手指被水浸得湿漉漉的,倒是比水还要热,雾尘宵脖子上那一小块皮肤也被他揉搓得微微发热起来。 伤口结痂已经掉了,只剩下一点浅淡的印子。谢离昼松开手,垂眸盯着雾尘宵,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情绪:“你对旁人倒是心软得很。” 雾尘宵没来由地从他平静的话语里听出一点怨怼。谢离昼总说他心狠,这让雾尘宵很不赞同。他的手在水里捏住谢离昼的食指,只捏住一点指尖,微垂着头,细长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更白,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显得柔软的地方。 他并不看着谢离昼,低声道:“我分明对你最心软。” 这话一出来,倒是叫谢离昼神情明显空白了一瞬。他反抓握住雾尘宵的手,掌心贴着那一节细瘦腕骨将他往自己身前扯了扯。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近,现在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了。谢离昼心里不快已经因为雾尘宵这句话消失了大半,面上却不显:“又哄我。” 雾尘宵确实并不能分辨什么调情,他总是把谢离昼说出来的话当成真话,以至于此刻认真地看着谢离昼,认真道:“没有哄你。” 他这张脸上真是太少见有什么鲜活的表情。谢离昼盯了他半晌,伸出手指把雾尘宵的唇角往上戳了一下,问他:“雾萧萧,你为什么很少笑?” “没有什么好笑的,”雾尘宵平静道,“我笑不出来。” 他想问谢离昼是不是想看他笑,但话没出口,谢离昼闭了闭眼,卸力一样抱住他,将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抱的又很紧,雾尘宵腰被他勒得有些痛,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雾尘宵想要偏头看他,却只碰到谢离昼一小块颈侧,也没意识到这个距离太近,几乎是耳鬓厮磨了。 他将手放在谢离昼背上抚了抚,问他:“你累了吗,明晦?” 谢离昼将头埋进雾尘宵的脖颈里嗅着他味道,声音闷闷:“还好,只是有些烦。” 自从在亓州被人截胡之后,谢离昼等人面上是在处理旁的事物,私下离不动声色地去查找符合吃过凝玉但要求的修士,这件事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此事并不能拖太久,否则定然会被人察觉出来。 犹豫不能确定是否是逐玉丹的问题,几人商讨之下,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凝玉丹毕竟是青池宗出来的,让谢离昼将抓到的人带回青池,并且将四大宗门的掌门长老都请过来,挡着众人的面将暴乱修士身上的疑点说出。 只是并未提到凝玉丹,尚不清楚他们的目的,说出来怕是操之过急,容易打草惊蛇。 末了寒柯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我怀疑这些人都是无意被什么东西感染所致,不如将这修士交于我研究,说不定就能查出是因为什么。” 听庐宗的掌门跟着宫闻意姗姗来迟,听到寒柯说的这句话,当机立断道:“你瞎掺和什么。” 他将方才一直抓在手里的锦盒放在袖中妥协收好,对这事并不在意,只说:“依我看,人毕竟是望昭抓的,那不如就交给青池宗处理。” 寒柯还没来得及反驳,谢离昼也没说话,那宫闻意就就已经从善如流地接下来:“青池宗在除魔卫道一事上一向谨慎,必然会做好。” 目的已经达到,戏却还是要演下去的。谢离昼半靠在大殿柱子上,眉头一挑,张口就是拒绝:“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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