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与倒是笑得更厉害了:“同门?魔族什么时候成为我的同门了?即使是杀了他,宗门也应该嘉奖我有功吧?” 此话如同平地一声雷,轰隆隆地在每个人脑海里炸开。一时间众人脸上神色各异,都不约而同地去瞧雾尘宵的脸。 他的脸上分毫未变,根本没有因为付与这惊世骇俗的话产生半点情绪。 雁嘲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立刻道:“你瞎说什么?” 文万暨见他们目无尊卑,敢在他课堂上闹成这样,正要开口呵斥,却也因为付与这句话而顿住。只听付与继续道:“瞎说?我怎么可能会是瞎说?” “你们难道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应宵奇怪吗?持玉大赛那日就有问题了吧,说是修为尽失,却还能入了望昭仙尊青眼将他收为徒弟,平日里也从来不和我们比试,我从来没见过他使用灵力,难不成你们见过吗?” 周围没人吭声,付与更是满意,对雁嘲道:“莫说旁人,就是你,你跟应宵他走的最近了,护犊子一样的护着他,你说你入青池这两月可有见过?” 雁嘲本能的想要反驳,但喉咙却忽然一滞说不出话来,回忆这段时日,应宵的确实是如他所说,从来没有用过灵力,还有他早已经意识到的性格变化。但他的迟疑只是一刹那,随即立刻道:“那是应为应宵他受伤了,望昭仙尊都收他为徒已是证明,付与,你莫不是觉得自己比仙尊还要厉害?” 搬出谢离昼来当挡箭牌确实让付与犹豫,但只有一瞬他便转身冲着文万暨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说道:“方才文长老讲,魔族与仙门最大的不同便是修行一个用灵气一个用魔息对不对?” 付与继续道:“既然如此,若是魔族伪装成仙门弟子,即使表面上分辨不出什么,只需要随意拔个剑,就能分辨他使用的到底是魔息还是灵气了?” 文万暨捋了把胡子,点头肯定:“若是普通魔族,确实如此。” “好,”付与将剑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看向雾尘宵道:“话已至此,既然你说你并非魔族,敢不敢拔剑?” 付与早就看雾尘宵不顺眼,又自以为发觉他身上的多处漏洞,此时文万暨也并未阻止,心中更是得意万分,料定了雾尘宵无法辩驳。 室内寂静,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数道带着探究的视线全都盯着雾尘宵,文万暨咳了一声,说道:“应宵,同门之间本不应生龃龉,但既有怀疑,你证明自己清白,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雾尘宵面无表情,只是唇角扯了扯,这也不能算作冷笑,倒似讥讽。铮然就挂在他腰侧,雾尘宵抬手一拔,只听泠泠剑声,冷冽剑光有一瞬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眸衬托得更亮,那是一双坚定锐利的眼睛,似一汪冷泉。” 他声音是平静的,又带了点淡然的不屑:“拔了,如何?”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感受到所谓的魔息,只有清淡灵力,让人觉得有些熟悉,在此刻却又想不出是在何处感受过一模一样的。 那些视线又哗啦啦地移到付与脸上,没错过他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色,都在等着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文万暨早已脸色不虞,正要开口呵斥,付与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又道:“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没有什么。” “方才文长老也说了,是普通魔族才能被发现,你竟然能拜入青池,躲过望昭仙尊的查看……” 他还没说完,宫檀一下子打断他:“付与,你没完了,无论如何你都有借口是不是?” “应宵他若一定是魔族,为何要来和你当同门,你身上有什么很值得他得到的吗?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脸上的厌烦之色过于明显,付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继续将自己没说完的话说出来:“他若不是魔族,那倒是还有一个。” 谢离昼三日未回青池,必然不会来给应宵撑腰,也不会有人来打断他,付与更加有恃无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肯定道:“他是夺舍鬼!” 这么多年下来,雁潮对应宵的维护已经成了本能,如今付与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应宵进行污蔑,他怒道:“你再空口白牙的冤枉人————” “你着什么急?”付与冷笑道,“应宵他是夺舍鬼,你以为你自己能脱得了干系?连自己师弟的壳子里换了人都不知道,现在又来装什么心急?” 他从袖子里巴掌大的、背后刻有繁杂符文的铜镜:“风月鉴,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吧?” 风月鉴,千百年前仙门用此物来探查夺舍鬼,只需人站在面前照上一照,若是没有问题,镜子里显现出来的就还是原本面貌,若是已经被夺舍,无论皮相是什么样子的,镜子里显现的都是夺舍鬼模样。 不过这几年夺舍鬼极少出现,仙门百家也就是在雾尘宵死的时候防范了一阵子,后来谁都不在意了,风月鉴也几乎没几个修士还在制作,不知道付与是从哪里搞来的。 他像是以身作则一般,先将风月鉴对着自己照了照,一阵雾气似的水波浮过,露出的依旧是他那张神色癫狂、眼底青黑、高高颧骨显得格外刻薄阴沉的脸。 接着付与忽然就跃到雾尘宵的身边,举起镜子,二话不说地对准他:“你敢照吗?” 雾尘宵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镜子,付与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波涛似的镜面又翻腾起来,率先浮现的是一对异色的瞳孔,一只冰蓝,一只血红。 那是一张印有深色魔纹的苍白脸庞,眼神锐利如刀,鼻梁高挺,薄唇淡红,半张脸清秀如玉,半张脸恶如厉鬼,正是百年前让仙门百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魔头雾尘宵的脸。 付与虽然不认得这是谁,但明显可见,夺舍鬼除了眼神同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应宵长得完全不一样。他几乎要放声狂笑起来,可那笑声还未发出来,风月鉴忽然又涌起一阵水波,像是煮开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再次平静的时候,里面的面容却早已经变换,成了一个人人都熟悉的脸。 是谢离昼面无表情、冷若冰霜能冻死人的那张俊脸。 付与的表情已然全部僵硬在脸上,见他面色古怪,周围的人都挤过来窥探风月鉴,瞧着上面浮现的是什么,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一瞬:“……” 还是宫檀率先笑出声来:“什么意思啊付与,你觉得应宵是被望昭仙尊夺舍的?哈哈哈哈哈!” “你挺有意思的,在哪里买的劣质风月鉴?也不怪你,没见过好东西是这样的。”他上次挤兑宫檀的事情宫檀终于有机会还回去,笑得越发厉害,“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实在不行跟我说,宫家虽然比不上仙门,但这点小钱小玩意我还是出得起的。” 宫檀的嘲笑声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相识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点一点地割着付与的脸皮,恨不得把他的脸全案刮下来一样。他用力晃着风月鉴,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我刚刚明明看见的,他方才……” 可他无论现在怎么晃,怎么对准雾尘宵,上面都是谢离昼的脸。 付与浑身颤抖起来,扬手将风月鉴用力掷了出去,那镜子哐啷砸在地上,摔得凹进去一块。付与猛地拔剑,用力朝着雾尘宵刺了过去,他双目刺红,已有癫狂之色。 付与自诩吃了凝玉丹后年轻一辈弟子已经无人能敌过他,可他的剑还未靠近雾尘宵,眼前剑光一闪,接着是手腕一阵剧烈刺痛,涓涓血液已经顺着他的手指和剑一起落下来。他尚未反应过来,雾尘宵的铮然就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觉得很奇怪吧,”面前的人神色冷淡,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自己吃了药长了百年修为,不应该被我逼到这种程度。” 应宵的脸分明没有任何改变,但此刻在付与眼里,却赫然变成了那张有着血红色眼眸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脸。他眼底嘲讽意味明显,说出来的话似耳光一般狠狠掼在他脸上,打得他皮肉生疼:“但废物的一百年能比得过天才的一瞬间么?” “够了!”他们两个当着文万暨的面就刀剑相向还见了血,丝毫不把他这个长老放在眼里,文万暨怒斥道,“你们还有完没完?” 雾尘宵瞥了他一眼,这才将剑放下来。付与脖子上已经被压出淡淡血痕,此刻才惊魂未定般跌倒在地上,捂着手腕痛呼出声。 “你也不用喊,”文万暨道,“污蔑同门并对同门出手,情节恶劣,青池宗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人。先去戒律堂受罚,我会请示掌门决定你的去留。” 他又将视线落在雾尘宵身上:“至于你……” “长老还是等仙尊回来再定夺我的罪名吧,”雾尘宵收了铮然剑,垂眼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付与,无动于衷道,“看看谢离昼会怎么说。” 谢离昼不着调,养出来的弟子更是目中无人。文万暨哽了一下,气得一挥袖走了。 文万暨都走了,自然也不再有上课的必要。有人已经通知了戒律堂,很快来了两个弟子将付与带走。雁嘲从方才就一言不发,此刻终于回神,跟着雾尘宵一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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