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部落长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会说几句日本话的通译。
郑成功让他们坐,端上热粥和饼。三人犹豫半天才拿起饼。那长者吃着吃着,眼眶红了。他大概很久没吃过一口不掺沙子的热饭。
我们从虾夷地来,走了十二天,海里差点翻了船。
你们怎么知道,南边这儿有个愿意听你们说话的官府?
长者说了一长串。通译翻译:部落里来了南边的商人。商人说,现在管日本的是一个很远很大的朝廷,这个朝廷不许人压着人做买卖。
善八在旁边补一句:那是咱们故意放的风。
长者打开话匣子,一样一样地数:哪一年松前藩硬拉走部落三十个青壮,只回来五个;哪一年海豹皮被强压了价,换回去的盐发着苦味;哪一年两人因为不肯交皮子,被吊在树上打,回来没几天就死了。每说一件事,就伸出一根手指。五根手指伸完,又从头数起。
说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推到郑成功面前。
这是松前藩发给部落的纳贡牌通译道,每年部落必须按牌上数目交皮子,交不够就抓人。他说这块牌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三代人就被它压着。
满桂拿起铜牌看了看,手劲很重地放回桌上。
你们要我们做什么?
长者抬起头,说了一句话。通译的声音也哑了:他说,求大官府给我们一条活路。让我们交多少东西明说,别再半夜来抓人。让我们的孩子,能长大。
厅里静了一瞬。
郑成功站起来,走到长者面前,弯下腰按住老人粗糙的肩膀。
你们说的事,我们记下了。从今天起,都护府给你们立三条规矩。他伸出手指,第一,公平买卖。以后在岛上设市,什么货什么价写在牌子上,谁也不许压价强买。第二,不许奴役。松前藩再敢强征人干活,你们来告。第三,你们的猎场、渔场照旧是你们的,谁也不许占。
他顿了顿:那块纳贡牌,你们带回去。从今天起,它不作数了。以后交多少,按都护府市价来,不按藩里牌子来。
长者听到这一句,身子猛地一震,眼眶一下子满了。他活了大半辈子,那块牌子压了他父子三代,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东西不作数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忽然双膝一软就要跪。
郑成功一把扶住他:不跪。大夏的规矩,百姓不跪官。
通译翻译:他说他这一辈子见官就得跪,不习惯站着跟大官说话。
以后就习惯了。在大夏地面上,站着说话不丢人。
当天下午,都护府就动了起来。告示用日文和阿伊努语写——阿伊努语没有文字,是善八找那个通译一句一句念着,让人用汉字记了音。告示上写得明白:公平开市,禁止奴役,保护猎场。末尾还加一句——有冤屈者可赴都护府申诉,官府不责越诉之人。
都护府派人随那几个阿伊努人北上,名义回访,实则核查松前藩这些年的皮毛、渔获往来。去的人多带盐、带铁锅、带布匹,不是去收买人心,是去告诉岛上人:公平买卖,是真的。
那长者的儿子临走时拉着善八比画半天。善八翻译:他说回去以后想跟着都护府的人跑。他认得岛上的路,认得每个部落营地,愿意带路。
郑成功点头:好。告诉他,都护府欢迎。带路有功,事后有赏。
年轻人听了,咧开嘴笑了。这是他进这屋子以后头一次笑。
那三个阿伊努人临走时,长者拉着善八的手又说了一长串。善八转过身,眼圈也红了。
他说,他们部落里老人常讲南边的大唐是好人,他小时候不信,现在信了。他还要回去把今天的事,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讲给人听。
郑成功送走他们,回到厅里。满桂正站在地图前。
民心,算是有个底子了。满桂道。
还不够。郑成功摇头,他们信咱们,是因为咱们许了愿,愿得兑现。松前藩那边得慢慢来,先查清楚再收。不过至少路有人带了。等他们回去把消息传开,愿意来归附的部落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岛上人心就站在咱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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