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佰柯外出打探情报时,天还没亮透。
他是从野羊道那边绕出去的,贴着崖壁走,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敢踩雪,生怕留下痕迹。
石头上有霜,很滑,但胜在严佰柯他走得慢,慢有慢的章法。
脚掌先落地,踩实了,再挪后脚跟。这是雷山教的,说这样声响最小,跟猫似的。
他腰里别着杆短枪,枪栓用布条缠了,怕万一磕在石头上出声。
怀里揣着两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那是昨儿个分的口粮,他没舍得吃完,留了这点。
往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了。太阳从山后头拱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寻了处背阴的石崖子,严佰柯遂即蹲下,从怀里摸出块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稍微有点硬,硌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一边嚼,一边往四下里望。
这地方他熟。
再往前翻两道梁,就是哑巴梁。哑巴梁那边,有一条道能通到黑山嘴。那条道,鬼子走过,伪军走过,乌鸦那帮人也走过。
嚼完饼子,把渣子拍干净,便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一道梁,严佰柯他忽然停住。
前头雪地上,有几个印子。
他蹲下,凑近了看。是脚印,人的脚印。不深,像是两三天前留下的,让风刮过,让新雪盖过,只剩个浅浅的轮廓。他伸出手指,比了比那脚印的大小——比他脚大一号,鞋底的花纹是横条,深的那种,像是军靴。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那几个脚印往西边去了,消失在一片乱石堆里。
他又往脚印来的方向望去——从哑巴梁那边过来的。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几个脚印,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继续往前走,反而绕了个大弯,往南边那片老林子钻去。
老林子里头暗,阳光被树叶子遮了,漏下来的光一道一道的,跟金线似的。他猫着腰,贴着树干走,走几步,停一停,听听动静。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声,偶尔一两声鸟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又停住。
前头那棵老松树底下,有几根树枝,断口是新的。他走过去,蹲下,捡起一根看了看。断口不齐整,不是风吹断的,是被人掰断的。掰断的树枝扔在地上,上头的针叶还没蔫,还是绿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望了望。这地方隐蔽,前后都有树挡着,左边是一块大石头,右边是一道土坎子。要是有人在这儿蹲着,能看见前头那条山道,道上的人却看不见他。
他蹲在那块大石头后头,往山道那边望了望。山道弯弯曲曲的,往北通到哑巴梁,往南通到黑山嘴。道上没人,只有雪,和几道浅浅的车辙。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这回他走得快,脚下生风似的。可那风里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沉。
回到地窨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雷终蹲在窨子口,见他回来,站起身:
“严大哥,咋样?”
严佰柯没答话,只摆了摆手,猫腰钻进去。
窨子里头,那堆火还烧着,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着几张脸。冯立仁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雷山靠在最里头的土壁上,老金钩横在膝上,眯着眼。于正来蹲在冯立仁旁边,手里攥着块饼子,正嚼着。刘铁坤蹲在另一边,拨弄着火堆。陈彦儒坐在两个重伤员旁边,手里捧着个破碗,正给那个伤腿的喂水。
严佰柯走到火堆边,蹲下,伸手烤了烤。
冯立仁抬起头,盯着他:
“咋了?”
严佰柯没急着答话,把手烤暖和了,才闷声道:
“哑巴梁那边,有动静。”
火堆边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盯着他。
于正来把饼子往怀里一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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