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营整个村子在晨雾里出现在黄金镐视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说是村子,其实也就二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一条冻硬了的小河沟两边。
基本都是土坯房,茅草顶,东倒西歪的,有的墙裂了缝,用泥糊了又糊,糊得疙瘩噜苏,就像老人脸上的疤。
炊烟没几缕,鸡叫没几声,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像睡着了,又像是死透了。
黄金镐蹲在村外半里地的一个土坎子后头,眯着眼往那边望。
白毛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他把脖子往袄领子里缩了缩,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壶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酒辣嗓子,可咽下去,肚里升起一股热乎气。
马三趴在他旁边,缩着脖子问:“队长,咱们啥时候动手?”
黄金镐斜了他一眼:“急什么?天刚亮,人还没醒透呢。等他们都起来了,该干啥干啥,咱到时候再进去。一网打尽,省得满山追瞎跑。”
马三连连点头:“是,是,黄队长想得周全。”
后头蹲着那几十号人,按班散开,都缩在土坎子和乱石堆后头。
周大疤带着他那班人蹲在左边,一个个绷着脸,没人吭声。
六猴子那班人蹲在右边,凑在一块儿嘀咕,不知说些什么,时不时有人低笑两声。
刘二愣那班人蹲在最末,都是些年轻后生,脸嫩,眼珠子乱转,看样子头回出来办这种差事。
黄金镐回头扫了一眼,忽然开口喊道:“六猴子!”
六猴子突然被叫,吓得一激灵,猫腰跑过来,堆起一脸笑:“黄队长,有事您吩咐。”
黄金镐直盯着他:“你那一帮子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说给我听听呗?”
六猴子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没说什么。就是弟兄们说,这趟出来,得跟着黄队长好好干,多弄点粮回去,让太君高兴高兴。”
黄金镐嗤笑了一声,随后连忙回了一句:“让太君高兴?那你先让老子高兴高兴。等一会儿进了村,你打头阵。
挨家挨户,给老子搜仔细了。粮,一粒不能漏。藏的,埋的,塞炕洞里的,都给我翻出来。”
六猴子点头如捣蒜:“是,是!黄队长放心,弟兄们眼睛都毒着呢,藏哪儿都瞒不过。”
黄金镐摆摆手,六猴子猫腰又跑回去了。
马三凑过来,低声说道:“黄队长,那咱后头接下来……”
马三他朝村外远处那片乱石岗努努嘴。那边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马三心里清楚,中岛太君就带着起码有三十多个皇军,指不定就趴在哪儿呢,还是先忍着吧。
黄金镐没往那边看,只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很快,雄鸡报晓,天眼瞅着就要亮了。
日头还没露脸,天是灰的,雪是白的,村子是灰白里那一坨一坨的黄褐。
村里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个老头提着筐出来捡柴火,一个老婆儿抱着孩子出来撒尿,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
黄金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朝后头摆摆手:“走。”
几十号人从土坎子后头站起来,黑压压一片,往村里涌去。
村口那捡柴火的老头一抬头,愣了一瞬,随即扔了筐,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来啦……来啦!”
老头声音又尖又哑,却也能在冰冷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黄金镐不紧不慢地往村里走,后头的人跟着,脚步杂沓,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进了村,两边的土坯房里探出些脑袋来,都是老人、女人、孩子,脸黄黄的,眼窝塌塌的,见着这几十号穿黄皮的涌进来,那些脑袋又缩回去,门板“哐当”一声关上。
黄金镐走到村中央那块空地上,站住。他朝六猴子扬了扬下巴:“给我挨家挨户,搜。”
六猴子一挥手,带着他那帮人就往最近那户冲去。一脚踹开门,几个人涌进去,里头立刻传出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黄金镐背着手站着,像在等什么。
周大疤凑过来,低声道:
“黄队长,那户……是村长家。”
黄金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间稍齐整些的土坯房,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个老头,正是刚才捡柴火那个。老头没跑,就站在那儿,盯着黄金镐。
黄金镐抬脚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上下打量那老头一眼。老头六十来岁,脸上皱纹刀刻似的,一双眼睛混浊,可盯着人看的时候,还有股子倔劲儿。
“你就是胡家营的村长?”黄金镐问。
老头没答话,仅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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