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寡妇还活着,九十多了,住在镇上的养老院,老年痴呆,谁也不认识。她家确实绝后了,儿子死后,媳妇改嫁,再没联系。
张猎户的孙子张勇,在县林业局上班,上个月刚带队进山巡护,据说遇到了怪事——他们在山里迷路三天,带的指南针全部失灵,最后是跟着一只白狐狸才走出来。张勇回来后大病一场,现在还在医院。
吴老三的腿是好了,可他儿子上个月突然得了怪病,双腿肌肉萎缩,医生查不出原因。
丁克群越查心越沉。债已经在讨了,只是还没完全兑现。
他试着去找解决办法。问村里的老人,翻爷爷留下的笔记,甚至偷偷去找了邻村一个据说懂行的神婆。神婆听了他的描述,脸色大变:“村账?你丁家真有人在管这个?造孽啊!那账是活人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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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办法……平息债主?”丁克群问。
神婆摇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爷爷当年改账,已经是逆天而行。现在债主醒了,不见血不会罢休。除非……”
“除非什么?”
神婆压低声音:“除非有人愿意‘顶账’。就是找个人,自愿扛下这笔债,替债主受罚。可这种债,一顶可能就是一条命,谁愿意?”
丁克群沉默了。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晚,村里出了大事。
张勇在医院跳楼了。没死,但双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治好也可能终生残疾。同一天,吴老三的儿子病情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而周寡妇所在的养老院打来电话,说老人凌晨突然清醒了,说了句“我来还债了”,然后就咽了气。
三条债,都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兑现。
丁克群把自己关在村委会办公室,对着账本,浑身发抖。账本上,那三条债后面缓缓浮现出新的批注:“债清。然擅改账目之罪,需丁家偿还。”
怎么还?爷爷已经死了。
账本回答:“父债子偿,祖债孙偿。丁守义之罪,需丁克群以十年阳寿相抵。即刻生效。”
丁克群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皱纹,皮肤失去光泽,指甲变得灰暗。他冲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仿佛老了十岁,鬓角冒出白发,眼角堆满细纹。
账本上字迹继续浮现:“你尚有二十年阳寿,今抵十年,余十年。另,须接任村账掌簿,直至找到下任。若拒,丁家满门皆抵。”
丁克群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衰老的自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这就是爷爷说的“别碰账”。原来丁家三代庙祝,管的不是香火,是这本吃人的村账。
从那天起,丁克群老了十岁,也沉默了许多。他继续当他的村会计,白天算人间的账,晚上算子夜的账。账本每晚子时准时出现,记录着村里人的得失祸福。他看见了李寡妇偷偷拿了邻居家的鸡蛋,账本记“欠蛋三枚,三日内还双倍”;看见了赵家儿子考上大学,账本记“借祖荫三年运,需勤学以还”;看见了村支书老陈收了不该收的礼,账本记“贪墨,折寿两月”。
有时他能调解——提醒李寡妇还鸡蛋,督促赵家儿子好好学习,警告老陈把礼退回去。有时他无能为力——比如村东头的傻子掉进河里淹死了,账本记的是“前世欠水债,今世偿”。
他渐渐明白,村子真的是一本大账。每个人从生到死,都在借债还债。借了运要还努力,借了寿要还德行,借了物要还实物。而那些还不清的,就成了“绝债”,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清算,就像王老栓,就像那三条旧债。
一年后的某个雨夜,丁克群在账本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丁克群,擅窥天机三百六十五次,欠“默债”。罚:终生不得言村账之事,违者,舌烂而亡。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噗噗作响。他能听见,每一滴雨都在说话,都在算账——这片叶子欠了那滴水,这块石头欠了那阵风,这座村子欠了那片山。
原来天地万物,都是一本账。
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双瞪大的眼睛。现在他懂了,那眼睛里不是恐惧,是悲哀——为所有活在账中却不自知的人悲哀。
丁克群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里仿佛有无数字符在流动,在计算,在记录。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听不见村子说话了。
因为村子已经住进了他心里。
而他的心,成了一本永远算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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