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湘南大地,料峭余寒彻底消散无踪,连绵群山间的残冰积雪,早已融作潺潺溪流,汩汩浸润着这片刚从战火硝烟中苏醒的土地。
黑宸一路西行,跨过大江大河,踏遍平原丘陵,终于将长白山的漫天风雪,远远抛在了身后。连那身萦绕多年、挥之不去的杀伐戾气,也在一路青山绿水的涤荡下,悄然褪去了几分。那柄令敌寇闻风丧胆的蚩尤御天刃,被厚实粗布紧紧裹缚,斜斜悬在马鞍一侧,锋芒尽数内敛,再不肯轻易示人。胯下乌骓马神骏非凡,铁蹄踏过平坦原野,翻越高耸山峦,从冰封雪裹的北国寒地,行至温婉秀丽的江南水乡,再辗转抵达湖南永州江华地界,眼前天地,终是换了一番全然不同的模样。
湘南深处,少数民族聚居的瑶山腹地,放眼望去,尽是山清水秀,竹木葱茏。清澈溪流绕着古朴村寨缓缓流淌,轻薄云雾在群山之间漫卷飘荡。目之所及,再无枪林弹雨的凶险,无硝烟弥漫的压抑,更无尸横遍野的惨烈,唯有层层叠叠、顺山势铺展的梯田,错落有致、依山而建的吊脚楼,还有身着靛蓝传统服饰的瑶家百姓,在田间地头躬身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派悠然安宁的田园盛景。
黑宸轻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任由乌骓马驻足蜿蜒山道,低头啃食青草,自己则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缓地望着眼前这方烟火人间。
田埂之间,壮年男子扛着犁耙翻耕土地,动作沉稳有力;年轻女子背着竹篓弯腰插秧,身姿轻盈灵动;光着脚丫的孩童,在溪边草地追逐嬉闹,笑声清脆透亮;白发老人坐在村口古老槐树下,慢悠悠抽着旱烟,浑浊眼眸望着劳作的乡邻,眼底满是朴实与安然。微风拂过,连片稻苗轻轻起伏,翻涌起淡淡绿浪,泥土的醇厚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入耳皆是温和人声、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连山间空气,都变得干净清冽,沁人心脾。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望着眼前鲜活安稳的景象,心头那股被血海深仇、生死离别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竟在这一刻,一点点缓缓松动。
当年许家寨刀光剑影、炮火连天,长白山的血与火历历在目,战友、兄弟、亲人,一个又一个因日本侵略者的铁蹄离他而去。爷爷悟道、许四宝、高达爷爷、师奶……无数至亲之人葬身战火,可放眼华夏大地,因日寇侵略牺牲的抗争志士与无辜百姓,又何止千千万万。一幕幕生死离别,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去年初冬长白山上的血战,鸿儿倒在雪地里圆睁不甘的双眼,每每想起便揪心刺骨;苏芮靠在古树上,无力垂落的手臂,成了心底抹不去的伤痛;张敏与日寇同归于尽时的震天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潇静怡冰冷的棺椁,更是将他的心神,牢牢困在无尽悲痛之中……一段段过往,一场场伤痛,全都刻骨铭心,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可眼前这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这平平淡淡的安稳生活,却如一缕穿透阴霾的暖阳,携着无尽暖意,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积攒数年的寒冰,让他紧绷无数个日夜的心神,难得寻得片刻舒缓。
原来,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是真的过去了。
原来,这片被日寇铁蹄蹂躏八年之久的破碎山河,是真的能重新长出希望,长出安稳,长出寻常百姓梦寐以求的平淡日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战火里厮杀,在绝境中挣扎,在仇恨里前行,所有的坚持与坚守,终究有了最终的落点。
哪怕仇寇小泉惠子依旧在逃,哪怕邹家血海深仇尚未彻底得报,可只要万里山河完整,万千黎民安居,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尚存,那些为家国、为百姓牺牲在战场的战友,那些倒在日寇屠刀下的亲人和同胞,便不算白白赴死,他们的鲜血,终究浇灌出了太平的种子。
信马由缰,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前行,黑宸几乎要忘却,自己曾是从尸山血海、刀光剑影里爬出来的人,浑身沾满硝烟与鲜血,一生都在复仇与守护中奔波。他不愿再想未尽的追杀,不愿再念未偿的血债,只想就这样牵着马,一步步走下去,看遍山河无恙,看遍人间炊烟,享受这片刻安宁,慰藉心底的伤与痛。
直到腹中渐渐升起饥饿感,才将他从这份难得的平静中拉回现实。
抬眼望去,前方山路岔口,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下,立着一间简陋的山间茶馆,褪色木牌上,写着“瑶家茶舍”四个质朴大字。门口摆着几张竹桌竹椅,虽朴素无华,却擦拭得一尘不染。茶馆不大,隐匿在青山环绕的山野之间,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格外惹人驻足。
黑宸牵着马缓步走近,将乌骓马拴在老樟树枝干上,看着它低头啃食地上鲜嫩青草,才转身轻轻推开茶馆木门,走了进去。
茶馆老板是位面容憨厚的中年瑶胞大叔,皮肤是常年日晒而成的黝黑,手脚麻利干练,见有外乡客人进店,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满脸热情地迎了上来:“客官,里边坐,喝点什么茶?咱们这有自家炒的山茶,解渴又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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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热茶,再来几样家常点心即可,再给我的马儿弄些草料。”黑宸声音平静温和,褪去了往日的冷冽,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缓缓坐下。窗外便是层层梯田,劳作百姓的身影清晰可见,岁月静好的模样,让他心底愈发平和。
不多时,老板便端上热气腾腾的山茶,还有玉米饼、糯米糕、山果干几样农家点心,全是瑶乡家常本色,无半分精致雕琢,却满是踏实的烟火味。黑宸慢慢吃着点心,醇厚茶香入喉,温热糕点暖胃,这份平淡的温暖与踏实,是他在常年征战漂泊中,许久未曾感受过的。
望着窗外田园光景,他不由得生出一丝恍惚。
若没有当年许家寨那场场惨绝人寰的战斗,若没有日寇悍然入侵、践踏山河,若没有一路而来的生离死别、血泪相伴,他本该也是这般,守着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过着普普通通的安稳日子,娶妻生子,阖家安康,平淡一生。
可命运从没有如果。
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天起,他的一生,就早已被血与火填满,再也回不到寻常人的轨迹。
就在他放下茶碗,准备再拿起一块糕点时——
“轰!”
一声尖锐哭喊,骤然撕破山间宁静,紧接着,慌乱呼喊声此起彼伏,从远处田埂一路炸开,瞬间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祥和。
“土匪来了!是岭东王的人来了!”
“快跑啊!赶紧回寨子!快拿家伙护住寨子!”
“快!再晚就来不及了,要被土匪抓住的!”
呼喊声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与慌乱,带着绝望颤音,在山间不断回荡。
原本安心劳作的百姓,瞬间如同惊弓之鸟,慌乱丢下手中锄头、竹篓、镰刀等农具,不顾一切地朝着村寨方向狂奔逃命。白发老人拉着年幼孩童,年轻妇女抱着仅有的细软包袱,壮年男人留在后方,一边催促家人快跑,一边警惕望向土匪来处,一时间,哭喊声、慌乱脚步声、惊慌叫喊声搅成一团,方才还平和温暖、岁月静好的画面,瞬间支离破碎,只剩下无尽慌乱与绝望。
黑宸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被日寇扫荡的皖北村庄,回到了火光冲天、百姓流离失所的绝境里。
一样的慌乱逃窜,一样的无助绝望,一样的被恶徒欺凌、毫无反抗之力。
茶馆老板脸色骤然大变,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冲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扛门板、关店门、插门插销,嘴里不停哆嗦念叨:“完了完了,又来了,这帮杀千刀的又来祸害乡亲了……”
慌乱间,他转头看向依旧端坐的黑宸,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地催促:“客官!你快走吧!赶紧从后门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黑宸缓缓站起身,周身平和气息瞬间散尽,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沉声问道:“是土匪?”
“是土匪!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老板一边拼命堵着店门,一边急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恐惧与恨意,“他们比当年的小鬼子还要狠!小鬼子扫荡好歹还有个章法,这帮人就是没人性的畜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抢钱、抢粮、抢女人,放火烧屋,只要稍有不顺从,当场就拿刀砍人,我们这一带的乡亲,被他们祸害得苦不堪言啊!”
黑宸眉头紧紧紧锁,心底刚泛起的暖意,瞬间被寒意覆盖,继续沉声问道:“日寇在的时候,他们也这般猖狂?”
老板闻言,脸上露出无尽屈辱与刻骨恨意,苦笑着摇头:“日寇在的时候,他们更不是东西!这帮人根本不把自己当中国人,小鬼子一到湘南,为首的土匪头子邱子珍,立马带着手下投靠过去,甘心当汉奸、做走狗,帮日本人带路、搜捕抗日志士、抢银行、掠百姓,干的坏事比小鬼子还要积极,手上沾的全是咱们中国人的血!”
“去年秋天鬼子投降了,他们就收拢伪军溃兵、地痞流氓、社会渣滓,再次上山落草为寇。听说日本鬼子投降不久,国民政府一直忙于受降事宜和收编汪伪政权势力,没精力围剿他们,导致这群土匪势力越做越大,还自称‘岭东王’,盘踞在岭东一带,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把咱们这一方百姓往死里欺压!”
外敌刚退,内贼又起。
同胞相残,比异族入侵,更令人齿冷心寒。
黑宸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带着彻骨冷意问道:“你刚说的匪首大当家名字叫邱子珍?是哪里人?”
茶馆老板连忙点头:“就是这个邱子珍,咱们当地江华桥铺乡人!客官你知道他?”
黑宸淡淡应道:“是你方才说的。”
“哦,对对对!就是他!”老板急声补充,“这个人从小就坏透顶,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对爹娘不孝,对兄弟刻薄,坏事做尽,乡里乡亲没有一个不恨他的!后来他家族实在忍无可忍,把他逐出家门,剔除族谱,他就开始拦路抢劫,最终落草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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