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直到此刻,帐中这些骄横半生的沙陀贵酋们,仍然无法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巨炮”能在两百步外贯穿五六骑。
李克用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盆中的牛粪烧成灰烬,久到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久到那位抱怨草场的老酋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骨咄禄呢?”他终于开口。
“骨咄禄大王……亲卫说他被炮火震伤,回程时一直不说话。他……”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
“他好像听不见了。”
帐中又是一静。
听不见了。那个在万军之中能分辨箭矢来向、在风沙之夜能听出三里外马蹄声的白狼,听不见了。
李克用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皮帘,望向南方。
代州的方向。
六月的草原,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一丝云。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枯黄的草场,照着远处缓缓移动的牛羊,照着牙帐外那面在黑风中猎猎作响的黑狼大纛。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代北节度使,唐廷的官爵,草原的狼性,他都占全了。他率沙陀铁骑为唐朝平过乱,也反过唐,与朱温打过,与赫连铎打过,与无数汉人将领在代北这片土地上反复拉锯。
那时他听说南边有个盐贩在造反。
他嗤笑一声,没有在意。
盐贩而已。
此刻他站在金河牙帐门口,望着南方,忽然觉得那盐贩的脸在他记忆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不是盐贩了。
是大齐天子。
是有火器营、有军校、有那种能喷铁弹的巨炮的大齐天子。
“传令各部。”
他转过身,独眼中的光芒如即将熄灭的余烬。
“撤回阴山以北。牛羊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帐中一片死寂。
那位先前质疑的千夫长霍然站起,满脸不可置信。
“大王!我军主力未损,尚有精骑三万!骨咄禄不过是中了齐军埋伏——”
“三万精骑,”李克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能挡住那种铁弹几发?”
千夫长张口结舌。
“昨夜骨咄禄遇伏,”李克用继续道,“齐军用那种巨炮多少门?”
传令兵颤声道:“据溃卒回报……约十五门。”
李克用看向千夫长。
“十五门。一夜杀我两千余骑。若他有三十门、五十门、一百门呢?”
千夫长低下头,不再言语。
“骨咄禄不是败给赵石的战术,”李克用说,“是败给齐军的新战法。狼跳涧时,火器还只能辅助伏击,不能决胜。不过一月,他们就有了能野战破骑的铁炮。”
他顿了顿。
“本王不知黄巢还有多少这样的新物。但在弄清楚之前,不能再送儿郎的命去填。”
帐中酋长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有人愤懑,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但没有人敢再开口。
李克用望着那面渐渐垂下的黑狼大纛,独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沉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国昌啊,汉人最可怕的不是人多,不是城池坚固,是他们总能折腾出些新东西。你今天打赢了,明天他们换个打法;你学会这个打法,他们又有新花样。咱们草原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骑马射箭,几百年不变。汉人呢?今天府兵,明天募兵,今天陌刀,明天弩阵,今天铁鹞子,明天……谁知道明天又是什么。
那时他不以为然。
此刻他站在这片即将放弃的营地中,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
六月初九至六月十五。
沙陀各部陆续拔营北撤。诺真水南岸的营帐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连那些深埋的木栅、半固定的马桩都来不及拔出,被齐军前锋收为战利品。牛羊群在牧民鞭打下向北迁徙,老弱者被遗弃在路边,任由野狼啃食。一些伤重难行的沙陀士卒被留在空无一人的营帐中,用弯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避免成为齐军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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