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肆虐的烈火缓缓熄灭,残余的火星在焦黑的土地上明明灭灭,彻底燃尽了匪寇的尸骸,也撕碎了笼罩山野、浓稠如墨的沉沉长夜。
翌日清晨,澄澈透亮的朝阳冲破山峦云雾,暖融融的光线稳稳铺洒在这片历经浩劫的空旷场地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与残存的酒气,混杂着山间晨露的湿冷,扑面而来。
剧烈的宿醉痛感如同连绵潮水,一阵阵席卷而来,狠狠撕扯着每一位侥幸存活的瓜马寨酒徒的头颅,让人昏沉欲裂。
黑赭都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弹坐而起,头颅胀痛欲裂,仿佛被巨石死死挤压,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刺痛。他的喉咙干涩焦灼,像是燃起了一簇明火,连呼吸都带着粗糙的灼痛感。
他费力地摇晃着沉重发胀的脑袋,昨夜凌乱破碎的记忆片段接踵而至: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焰、粗犷浓烈的霸道烈酒,还有那位性情刚烈、气场比烈酒还要凌厉霸道的陌生女子。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只见慕容莲正毫无防备地静卧在灰烬之侧。
她窈窕白净的身躯轻轻蜷缩着,姿态柔软又脆弱,身上的短衫被昨夜的酒水与山间微凉的露水彻底打湿,紧密贴合在肌肤之上,清晰勾勒出少女般纤细柔韧的腰肢。
她的一只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臂膀上,全然将他视作可以安心依靠的兄长,二人就这样狼狈却安稳地,一同醉卧在这片遍布血腥的土地之间。
此刻的慕容莲依旧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纤长浓密的睫毛自然垂落,在和煦的晨光里投下一圈浅浅淡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起伏均匀,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锋芒与戒备。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狡黠灵动、暗藏凌厉气场的俏脸,此刻洗尽铅华,透着前所未有的恬静与脆弱,惹人动容。
目睹这般反差鲜明的模样,黑赭都原本因宿醉而混沌纷乱的心境,瞬间被一股繁杂交织的情绪填满。心底有难以释怀的愧疚,有发自肺腑的敬佩,更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悄然滋生的亲近与暖意,层层缠绕,挥之不去。
他自问是个身形魁梧、五大三粗的山野汉子,平日里酒量在寨中无人能及,昨夜更是带着寨子里一众最善饮酒的青壮年后生赴约。
可他们一群土生土长、嗜酒成性的山民,到头来竟然被一位远道而来的北方城里女子尽数灌倒。最让他心生坦荡的是,对方也全然放下身段,酣醉于此,并无半分刻意做作。
这般结局非但没有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心生耻辱,反而滋生出一股不打不相识的豪迈胸襟。
这个姓慕容的女子,坦荡磊落、风骨飒然,当真是一条实打实的“好汉”,是值得真心相交、坦诚相待的挚友。
他屏住呼吸,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慕容莲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挪开,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惊扰到沉睡的她。
随后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身旁另外几名刚刚苏醒、正抱着脑袋低声呻吟、满脸痛苦的手下,压低声音沉声喝骂了几句,警醒众人收拾心神。
几名年轻的寨民抬眼瞥见身侧安然沉睡的慕容莲,再想起昨夜酣醉落败的模样,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的羞愧之色,心底此前暗藏的所有轻视与不屑尽数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敬畏,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黑赭都抬手整理了自己身上凌乱褶皱、沾满尘土的衣袍,敛去一身狼狈,迈步走向不远处正指挥一众护卫仔细清理战场、收拾残局的粟明烛。
他黝黑憨厚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态度诚恳,双手郑重拱手行礼。
“这位小兄弟,昨晚……是我们失礼了。还请你转告慕容女英雄,等她醒了,务必到我们瓜马寨里坐坐,让我们好生招待,算是赔罪回礼。”
粟明烛静静看着眼前这位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褪去凶悍、尽显赤诚的山寨头人,心中对慕容莲的胆识与手段,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敬佩。
他刻意学着朝堂之上、上级官员待人接物的沉稳仪态,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有度。
“黑寨主言重了。慕容小姐酒醒后,我一定将您的美意转达到。”
黑赭都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依旧静静“沉睡”的慕容莲,将心中的敬意悄然记下,随后才带着一众垂首敛神的手下,带着几分未尽的狼狈,转身缓步返回寨子深处。
待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厚重的寨门之后,粟明烛才快步上前,俯身走到慕容莲身侧,压低嗓音,轻声问询。
“慕容小姐,你没事吧?”
话音刚刚落地,方才看似醉得深沉、毫无知觉的慕容莲,缓缓掀开了紧闭的双眸。
那双眸子澄澈透亮、清亮锐利,神光灼灼,眼底干干净净,哪里有半分醉酒后的迷蒙与昏沉?
她从容自若地坐起身,舒展腰身伸了个慵懒的懒腰,缓缓活动着整夜卧于硬地、早已僵硬酸痛的四肢。衣衫上混杂着浓重的酒糟气息与山野尘土味,她神色淡然,语气松弛地开口。
“我能有什么事?就他们那点酒量,再来十个也灌不倒我。我家传的【龙城幽燕功】要是连几滴烈酒都不能逼出体外,我爹早该打老娘的板子了。”
粟明烛瞬间恍然大悟,看清了其中原委,不由得无奈又佩服地苦笑一声。
慕容莲悠然起身,抬手轻轻拍落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神色从容地对他下达指令。
“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下午,我们继续在寨子前的空地上摆摊。”
“还摆?”粟明烛闻言满心不解,脱口问道,“黑寨主不是已经邀请我们进去了吗?”
“他邀请我们进,和我们自己要进,是两码事。”
慕容莲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智珠在握的从容笑意,眼底藏着深谙人心的得意。
“既然谈成了生意,咱们还是要摆出该有诚意。下午摆摊,我不会露面,你就待在那里。记住,规矩不变,没有我的允许,我们的人一步也不准踏进寨门。”
粟明烛虽未能完全参悟她这般安排的深层用意,却深知她的谋略远非常人可比,当即恭恭敬敬地躬身应下。
“是!”
午后时分,日头和煦,商队的摊位再度稳稳支起,依旧设在瓜马寨门前的开阔空地之上,位置分毫未变,尽显坦荡诚意。
这一次,往日终日紧闭、戒备森严的寨门,缓缓向内敞开了缝隙。
起初,只有寨中胆子稍大的孩童与妇人,躲在寨门阴影处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观望外面的动静。
她们亲眼确认商队只是安分摆摊交易,丝毫没有强行入寨、寻衅滋事的意图后,才放下心底戒备,三三两两走出寨门,满眼好奇地打量着摊位上那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商品,眼神里满是新鲜与向往。
粟明烛牢牢谨记慕容莲的叮嘱,面上始终挂着温和和煦的笑意,待人谦和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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