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冲击让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滞地看着任清雪那清冷而平静的面容,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而禅垢的反应,则与儿子截然相反,充满了母兽护雏般的激烈。
她“噗通”一声,就从长凳上滑跪在地,膝盖撞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顾不上疼痛,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写满了惊恐与哀恸,对着你,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尖锐颤抖:
“主人!主人开恩!求求您,放过彬儿吧!”
“他……他只剩一条胳膊了,筋骨也废了大半,挖不了矿,干不了重活啊!让他去矿山,那不是……那不是送死吗?”
“奴婢愿意替他去!奴婢什么都能干!挖矿、扛石头、洗衣服、做饭……奴婢什么都愿意!求求您,别让彬儿去那种地方!奴婢求您了!”
在她此刻的认知里,矿山,那就是吞噬人命的地狱入口。
塌方、落石、毒气、累死、摔死……她听过、见过太多关于矿山的恐怖传说。更何况她的儿子已然残疾,去那种地方,与直接推他去死何异?
她仿佛又看到了鲍意迁那张冷漠的脸,看到了自己被当作弃子丢向死地时的心寒。
不,绝不能让彬儿也步上那样的绝路!哪怕要她去死,她也要拦住!
看着禅垢那副涕泪交流、护子心切的激动模样,你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她激烈的反应早在预料之中。
你甚至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里面微温的茶水。
反倒是性格更加温婉、心思也更细腻的林清霜,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禅垢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的肩膀,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强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柔和,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
“禅垢师……夫人,你误会了。社长并没有让王彬下矿的意思。”
她的话语清晰而平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西山矿场开采石料、矿石,周围山体难免有松动的碎石滚落,我们称之为‘崩石’。为了防止附近的村民、顽童,或者好奇的外人误入矿区,被崩石砸伤,惹出人命官司……也为了防止有人偷盗开采出来的石料、矿石,或者偷拆搭建工棚的木料、工具,我们在矿区外围,用木桩和芦苇、高粱杆编成的席子,扎起了一圈很长的篱笆围挡。”
她耐心地解释着,如同在教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但是,这围挡毕竟是草木所制,风吹日晒,加上总有贪小便宜的附近村民,会偷偷拆了芦苇杆、木条回去当柴火烧,或者有些顽皮的孩童会钻破篱笆进去玩耍。”
“所以,需要安排专人,每天沿着这圈围挡巡视检查,发现破损的地方,就记录下来,然后用预先备好的木料、芦苇席和工具,及时进行修补。这活儿,不需要下矿,不需要接触矿石,更不用进到有塌方危险的矿洞里面去。它只是在矿场外围,沿着固定路线走一走,看一看,动动手,修补一下。”
林清霜顿了顿,看着禅垢眼中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温言道:
“这工作确实不算繁重,但需要耐心和责任心,而且每日巡视路线不短,风吹日晒是免不了的。因此,给的工钱也有限,愿意长期做的人不多。”
“社长和太……梁大姐特意交代了我们,要给王彬找个力所能及、又能让他自食其力的差事。这个安全督导员的岗位,已经是目前能安排、相对最轻松、收入也最稳定的一份工作了……比在仓库、车间看大门,在澡堂、戏院卖票,或者在菜园子里拔草浇水,都要好上一些,也更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她的解释,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将工作的性质、内容、安全性、乃至安排的缘由,都说得明明白白。既没有夸大其词的安抚,也没有隐瞒其中的辛苦,只是平实地陈述事实。
禅垢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清霜温和而认真的脸,又极其僵硬地慢慢转过头,看向依旧淡然饮茶的你,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了一个废人,一个敌对方的俘虏,一个本应被处死或永久囚禁的累赘……竟然如此费心,专门为他寻找、安排这样一个“合适”的岗位?
这……这真的是传闻中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魔头”会做的事情吗?
这和她过往几十年认知中的所有掌权者的行为模式,都截然相反。不应该是榨干剩余价值后便弃如敝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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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是直接丢进矿洞自生自灭吗?
为何……为何要这样做?
你看着她那副依旧沉浸在旧有思维模式中、将信将疑、彷徨无措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慨叹。
你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与其在这里空口解释,说得再多,你们心里也难免存疑。”
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不如,让庄学琴带你们母子,亲自去西山矿场走一趟,实地‘考察’一下那个安全督导员的岗位究竟是什么样子,工作环境如何,具体要做些什么。”
“让你们自己亲眼去看,去判断。看明白了,觉得能做,愿意做,就留下。觉得不行,不愿意,再另说。新生居不养闲人,但也从不强迫人做他死活不愿做的事。”
说罢,你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头,对着不远处一张餐桌边,一个正低着头、小口而快速地扒着饭的年轻女孩,招了招手。
那女孩穿着新生居中下层办事员常见的藏青色立领制服,头发在脑后利落地绾成一个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气,但动作麻利,眼神清亮。
那是云州小滇王庄无凡最小的女儿,庄家的八小姐,庄学琴。
上次云州之事了结后,你将她送到了安东府。
这位土司千金,却对经商应酬、迎来送往那些事提不起兴趣,反而对你麾下这套实实在在做事、按规矩运转的体系颇感新奇,磨了你许久,最终如愿以偿,没留在供销社或商务馆,而是进了你的社长办公楼,从一个最普通的跑腿、传递文书的办事员做起。
这女孩心思活络,手脚勤快,学东西也快,短短时间内,已能将交办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很得梁淑仪和其他几位你身边女人的赏识。
庄学琴虽然吃饭很快,但仪态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并未狼吞虎咽。见你招手,她立刻将最后一口饭菜拨入口中,迅速咀嚼咽下,然后拿起手边的棉布手帕擦了擦嘴,动作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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