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呆呆地看着你,看着你那张在他们固有印象中本应属于“魔头”的、或许还残留着传闻中残忍痕迹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慈悲,没有伪善,只有近乎严苛的清明和坚定。但他们却仿佛从这张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们从未在鲍意迁、在任何其他“上位者”脸上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神佛悲悯众生的光芒,而是一种将每一个具体的人,都视为有价值、需珍视的“资源”和“伙伴”、冷酷又务实的光芒。
这种光芒,比任何空洞的“仁慈”口号,都更让他们感到真实的震撼。
王彬的眼中,那一片死灰和痛苦之中,第一次,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名为“思考”的火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那丰盛到让他心头发颤的饭菜,又缓缓抬起头,环视周围那些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你这“社长”开玩笑、脸上洋溢着满足与放松的工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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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你正在从容进食的脸上。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四十余年所坚信的、所追求的、所奉献的一切,那些神圣的教义、无上的荣耀、伟大的事业……在眼前这朴实无华却又坚硬如铁的现实面前,是那么的虚幻,那么的……可笑。
而禅垢,则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但这一次,那颤抖的根源,不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激动。
她仿佛在无尽黑暗的隧道里跋涉了太久,突然看到前方透出一点截然不同的光亮。
那光亮或许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冷酷,但它清晰、坚实,指向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路径。一扇通往她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渴望的“新世界”的大门,似乎正在她面前,伴随着旧世界的轰然倒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而你,则像一个完成了今日教学任务的导师,不再多言。
你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姿态悠闲地夹起一筷子翠绿的菠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一个人半生信仰的冷酷言论,根本不是从你口中说出的一样。
你甚至还有闲心,将自己餐盘里一块肥瘦得宜的红烧肉,夹到了身旁梁淑仪的碗里,温声道:
“尝尝这个,火候正好,不腻。”
梁淑仪抬起眼,凤目中眼波流转,深深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叹服,更有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夹起那块肉,小口吃了,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这一幕日常的温情,与刚才那番冷酷的“授课”,形成了奇异而和谐的对比。
润物细无声。真正的思想改造,从来不在慷慨激昂的演讲台上,而在这些最日常的细节里,在这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营造的对比与冲击之中。
禅垢和王彬呆坐在坚硬的长条木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香气四溢、却已引不起丝毫食欲的饭菜,仿佛两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工人们大声谈笑,碗筷叮当,咀嚼声、吞咽声、喝汤声混杂成一片旺盛的生命交响,而这对母子,却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罩子里,与周遭鲜活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喧闹,那活力,那毫无顾忌的欢笑,此刻听在他们耳中,不再是温暖,反而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提醒着他们过往人生的虚妄与不堪。
很快,你最早的左膀右臂,如今在新生居中身居高位、负责联络统筹各项生产建设与内务管理;同时在星月楼负责接待贵宾;甚至还在万金商会挂着安东府负责人的任清雪和林清霜,也端着简单的餐盘,穿过喧闹的人群,向你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们两人,一个依旧气质清冷如高山雪莲,但眉宇间昔日的孤高已化为干练与沉静;一个温婉如水,眼神柔和,却透着不容小觑的细致与坚韧。她们并肩而行,便是一道令人侧目的风景线,与这粗糙的食堂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看到坐在你身旁、神情恍惚的禅垢母子,任清雪和林清霜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显然,这对母子的来历、背景、以及你对他们的大致安排,梁淑仪早已在你们回来之前,大致告知了她们。在新生居这个高效运转的体系中,信息传递的流畅与准确,是维系其生命力的基础之一。
任清雪,这位曾经飘渺宗京城分坛的冰山美人,如今新生居系统内的重要管事之一,率先开口。
“王彬,是吧?”
她将目光投向那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荡左袖发呆的中年人,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王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突然惊醒。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任清雪,又迅速低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
“西山矿场那边,缺一个日常巡查、维护外围安全围挡的督导员。”
任清雪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工作内容是每天沿着矿场外围的篱笆围挡巡视,发现破损的地方,就用备用的木料、芦苇杆进行修补,防止闲杂人等或小孩误入矿区,被滚落的碎石所伤,也防着有人偷盗工地物资。”
“活儿不算重,但需要细心和耐心,每日巡视路线不短。月钱一两银子,其中半两是可以在供销社、食堂、澡堂等处使用的消费券,另外半两是现银。你做不做?”
王彬猛地再次抬起头,这一次,眼中不再是茫然,而是充满了极度的难以置信,以及荒诞的恍惚。
自己?
一个左手齐臂而断、筋脉受损、几乎等同于废人的人……还有地方愿意要?
还有……工钱可拿?而且是一个月……一两银子?!
要知道,即便是在“大乘太古门”他作为“圣莲佛子”、母亲是“琉璃明王”时,他能支配的银钱也不过每月一二百两银子,看似很多,但更多的是依靠身份带来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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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流亡断臂之后,更是饱尝世态炎凉,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一两银子,在外面州府,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的贫户一两月嚼用,一个身强力壮的全劳力,辛苦奔波一个月,也未必能稳稳拿到这个数。
而他,一个反贼女人的儿子,一个残废的阶下囚……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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