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痴看也不看,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光头,将僧帽扯得歪斜,口中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与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少主……是在我的看护下失踪的……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我该怎么跟‘真佛’交代……怎么交代啊……”
“真佛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杀了我的……他那么看重少主……我把少主看丢了……我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绝望的哽咽。他甚至抬起手,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想用肉体的痛苦来缓解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你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讥讽。
你看得清清楚楚,弥痴所恐惧的,并非鲍天和的安危本身。
那个少年的生死,在他心中或许有些分量,但绝不足以让他如此失态。
他真正恐惧的,是鲍意迁的怒火,是他自己即将面临的、无法承受的惩罚,是他那摇摇欲坠的权力与地位,是“看护不力”这个罪名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在“真佛”的绝对权威面前,他这个戒律院首座,与那些被他随意打杀、折磨的普通弟子,并无本质区别。
恐惧,才是这个邪教组织最有效的黏合剂,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你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禅垢。
她也正静静地看着下方院子里那个惊慌失措、涕泪横流,与往日形象判若两人的弥痴。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与死寂,没有憎恨,没有快意,也没有丝毫同情。
现在,闹剧的配角们已经悉数登场,情绪也已酝酿得足够饱满,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
是时候,请出今天这场大戏真正的主角,也是你此行的最终目标了。
你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了脚下厚重的黄土层,投向了地下深处,那座终年只有一束天光、囚禁着无数“炉鼎”、进行着最肮脏勾当的所谓“诸佛殿”。
鲍意迁。
你很快就会知道,你这个自封的“现世真佛”,在真正的力量与意志面前,究竟有几分“神圣”,几分“不朽”。
你冷眼旁观着下方天井里那场由你一手导演的、拙劣而又真实的闹剧。
按照弥痴昨日与鲍天和的对话,也根据你对鲍意迁行事风格的分析,这位“真佛”大人,此刻大概率是离开了落雁塬,亲自前往关中某处更为隐秘的所在,去“恭请”那两位传说中实力深不可测、早已不同世事的所谓“明王”出山,来对付你和女帝了。
你的目光,落在了身旁如同木偶般静立的禅垢身上。
她身上那套靛蓝色的安东府女工布衣,在“新生居”是再普通不过的工装,但在这片以土黄、灰黑、僧袍的灰色与绛紫色为主色调的关中黄土高原,在贺林镇那种充满世俗烟火气却也保守的地方,却显得过于“标新立异”,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扎眼。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过于醒目,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你可不想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疏忽,提前暴露自己的行踪,打草惊蛇。潜伏的艺术,在于细节。
“鲍意迁还没回来。”你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早已料到的事实,“看样子,是去搬他那两位‘明王’救兵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禅垢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没听见,又或者听见了,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对她毫无意义。
你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蓝色布衣上扫过,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口吻说道:
“咱们先回贺林镇。给你换身这地方的衣裳。你穿安东府这身出来,实在扎眼得很。”
说完,你根本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事实上,她也做不出除了服从之外的反应——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触手的感觉依旧是那般冰凉,肌肤细腻却缺乏活人应有的弹性与温度,像是在触摸一尊没有生气的上好玉雕。
【咫尺天涯】!
你们的身影,出现在贺林镇外一处人迹罕至的黄土山沟里。四周是经年雨水冲刷形成的、陡峭的沟壁,上面覆盖着枯黄的蒿草和裸露的、色彩斑驳的土层。几株歪脖子酸枣树倔强地生长在沟沿,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尘土味道,与远处镇子飘来的炊烟气与牲口气息混合在一起。
你松开手。禅垢的身体因为空间的瞬间转换,本能地微微晃了晃,但她很快便稳住了身形,依旧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某一点,对周遭环境的再次剧变,没有任何表示。
你没有多看她一眼,甚至没有解释一句,仿佛带她进行这跨越千里的空间跳跃,与出门拐个弯去隔壁街市一样寻常。你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贺林镇走去。
再次踏入贺林镇,这个因“大乘太古门”而畸形繁荣起来的边陲小镇,依旧是一副热闹而粗野的景象。
虽然时辰尚早,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卸下了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开始洒扫门前。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炉灶,油条、烧饼、胡辣汤的香味混杂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
赶早市的农人挑着担子,牵着牲口,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穿梭,带来新鲜的蔬菜与牲口特有的气味。
一切似乎都与昨日无异,仿佛昨夜落雁塬顶那场因“少主”失踪而引发的轩然大波,并未波及到这个为其提供血液与给养的世俗小镇。
你轻车熟路,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很快便找到了上次投宿时留意到的一家成衣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件充当样品的粗布衣裳。
你走进去,掌柜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柜台上的灰尘,见到客人上门,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
“客官,扯布还是成衣?小店货全,价格公道!”
你的目光在挂着的几件成衣上扫过,都是当地普通妇人常穿的款式,颜色以靛蓝、灰褐、藏青为主,布料粗糙但厚实耐用。
你指了指一件灰褐色的交领襦裙和一件靛蓝色的类似款式,言简意赅:
“这两套,按她的身量。”你侧身,示意了一下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禅垢。
掌柜的顺着你的手指看去,看到禅垢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妇人虽然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衣(在他眼中略显怪异),但身段窈窕,皮肤白皙,气质沉郁,不似寻常村妇。不过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眼力见儿,他立刻压下好奇,满脸堆笑:
“好嘞!客官好眼光,这两套都是新到的细棉布,穿着舒服又耐磨!这位娘子的身量……”他目测了一下,“嗯,差不多,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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