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仿佛已经死去、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吊着命的姜聚诚,再也承受不住这最后、也是最致命、最羞辱、最彻底的一击!他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千斤重锤当胸击中,一大口暗红发黑、粘稠如浆、带着刺鼻腥甜与腐朽气息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他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血箭飙射,溅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仿佛带着不祥诅咒的暗红图案,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不远处的姜天虹裙摆上,引来她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拉长了的、如同破旧风箱最后断裂般的怪响,双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可怖的眼白,身体彻底失去支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轰然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再无任何声息与动静,只有嘴角依旧在不断渗出细细的血沫。
“老祖宗!”
“老祖宗!您怎么了?!”
“天啊!血!好多血!老祖宗吐血了!晕过去了!”
直到此时,那三个被眼前一连串超出他们理解能力的变故(你的“品鉴”、身世揭露、女子昏迷、姜聚诚吐血昏厥)惊得呆若木鸡、魂飞魄散的“废柴”,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震惊、茫然、羞愤与隐隐的恐惧中惊醒过来,发出杀猪般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尖叫,连滚爬、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围在倒地不起、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姜聚诚身边,手忙脚乱,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会徒劳地摇晃他的身体,哭喊着他的尊称,场面混乱不堪,丑态百出。
你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充斥着愚蠢、慌乱与死亡气息的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万古寒潭般的平静。你走到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瘫坐在地、看着姜聚诚惨状不知所措的姜天潮面前,居高临下,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调,对他说道:
“你们要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孝心,还有那么一点点脑子,不想让你们的老祖宗就这么死在这里,就赶紧,找副担架,或者叫人背着他,立刻、马上,送回山上真仙观去。或许,山上的丹房还有些珍藏的保命丹药,观里那些修炼医道、丹道的高手,还能想想办法,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再晚上片刻……”
你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关于死亡的意味,让本就六神无主的姜天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着你,看着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只有无尽深邃与冰冷的眼睛,之前所有的傲慢、鄙夷、愤怒、羞恼,此刻全都化为了无边的恐惧与敬畏。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年轻、自称“亲戚”的陌生人,是个比真仙观里那些修炼邪法、令人畏惧的道士,更可怕、更难以理解的存在!他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是是是!我这就送!这就叫人!快!快来人啊!老祖宗不行了!抬回山上去!快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连滚爬地冲向门口,对外面早已被惊动、却不敢擅入的道童和守卫嘶声下令。
你不再理会他们接下来的混乱与喧嚣,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静室角落那张靠墙摆放的、古朴的红木书案旁。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显然是日常备用。你摊开一张质地上乘、略带韧性的宣纸,用镇纸压好,沉吟了极短的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无尽的远方与时间的脉络。然后,你提起那支狼毫笔,在早已研好墨的砚台中蘸饱了浓黑发亮的墨汁,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准、迅捷、却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笔法,在雪白的宣纸上纵横勾勒起来。
你不是在写字,不是在书写奏章或密信。
你是在画图。以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地理测绘精度、融合了你的记忆与【神之权柄】对空间感知的、简洁而传神的方式,勾勒一幅战略示意图。
你的手腕稳定如磐石,笔尖游走如龙蛇。线条纵横交错,或粗或细,或实或虚,迅速构架出大致的轮廓。山川起伏的走向,大江大河的脉络,重要城池关隘的标点,主要官道、商路与水路的蜿蜒……虽然简略,并未标注详细地名与里程,但其传达的关键地理态势、战略要点、方位与彼此关联,却异常精准、一目了然。你尤其在某些地方,用了笔架上另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笔,重重地圈点、涂抹,并在一旁以极其细小却清晰无比的蝇头小楷,标注上简短的注记。
东北方的“安东府”,湖广的“汉阳”、东部沿海的“松山港”,西南的“枼州”、“天柱峰”,更西的“贡山”、“占母山”、“洛瓦江流域”,北方的“吐蕃”,南方的“扶南”、“真腊”……甚至,你还用极细的线,从“汉阳府”、“松山港”向海外延伸,指向一个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已灭”、“东瀛”、“镇东都护府”的岛屿轮廓。
片刻之后,一幅虽不似军用沙盘或精细舆图详实,却足以让任何稍有战略眼光之人瞬间把握全局态势、冷汗直流的“大周帝国对西南潜在用兵及战略威慑示意图”,便跃然纸上。墨迹淋漓,朱砂刺眼,冰冷地揭示着太平道乃至整个西南,在当今大周这台战争机器面前的孤立、脆弱与……必然的命运。
你将这张墨迹与朱砂尚未全干、散发着淡淡墨香与血腥暗示的“示意图”,轻轻地、平整地放在了房间中央那张紫檀木方几的正中央,正对着那乱作一团、哭嚎不止的几人,也正对着门口可能进来的任何太平道高层。那鲜艳的朱砂圈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个淌血的伤口,又像一只只冷漠注视的眼睛。
然后,在几人或恐惧、或茫然、或只顾哭喊的混乱中,你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那件月白长衫贴身的内袋里——那里除了刚才那些文书,似乎还别有乾坤——取出了几块用厚实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边角整齐、看起来如同土黄色砖块般的物事。你随手,仿佛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将它们“砰、砰”几声,扔在了他们脚边不远处光洁的地砖上。
沉闷而扎实的落地声,在哭喊声中并不突出,却莫名地吸引了正手忙脚乱想扶起姜聚诚、自己却差点摔倒的胖子姜天安的注意。他本就离得近,又被这突然扔到脚边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扶着姜聚诚的手(差点把老头子又摔下去),弯腰,带着困惑和一丝对“食物”的本能关注,捡起了离他最近的一块。入手沉甸甸,硬邦邦,很有分量。他迟疑地用油腻的手指,撕开了油纸包裹的一角。
顿时,一股朴实、浓郁、混合了炒面(或类似谷物粉末)、纯净油脂和盐、纯粹而强烈的食物香气,伴随着油纸撕开的“刺啦”声,猛地散发出来,瞬间冲淡了室内弥漫的血腥、脂粉与呕吐物的恶心气味。那香气并不诱人,却异常扎实,带着一种令人安心、属于最基本生存需求被满足的可靠感。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这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颜色黄澄澄、质地紧密坚实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饼”或“砖”,又凑到鼻端嗅了嗅,脸上露出了更深的茫然和困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他抬起头,油腻的脸上糊着泪水和鼻涕,看向你,用一种带着哭腔和本能食欲的傻乎乎语气问道:
“这……这是何物?吃的?闻着……倒挺香。”
“干粮。”你负手而立,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介绍一件最寻常不过、随处可见的东西,目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看着他的反应,“压缩饼干。严格来说,是‘新生居’制造军用口粮的一种。我在云州的时候,从那位男皇后殿下开设的‘新生居供销社’里,买到的‘新鲜玩意儿’。据说,如今大周北疆边军、东海剿倭水师、乃至远征东瀛的将士,行军打仗时,就主要吃这种口粮,辅以肉干和菜干。”
你看着他们那副完全没见过世面、懵懂而好奇(在恐惧与慌乱中)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继续用一种“科普”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味道嘛,不怎么样,有点干,有点硬,有点噎人,吃的时候最好就着水,一点点咬着吃,或者掰碎了泡在热水、肉汤里。谈不上好吃,但就这么一小块……”
你伸出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那砖块的大小,约莫成人手掌厚度,巴掌大小,“听说是用特殊法子,把精选的杂粮炒面、豆粉、油脂、盐、糖,还有些什么别的营养东西,混合压实,高温烘烤而成。就这么一块,能顶一个寻常壮汉吃一整天的饭,而且极其耐储存,放个一年半载也不会坏,方便携带,不占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干净,用料实在,配方是‘新生居’的那些工匠反复验证过的,除了必要的粮食、盐和油脂,没什么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添加。吃了顶饿,实在,长力气,行军打仗、出远门带着,不坏肚子,心里踏实。”
你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尤其是在姜天安手中那块被撕开一角、散发着纯粹粮食香气的压缩饼干,和地上依旧昏迷不醒、嘴角残留黑血、面如金纸、象征着依靠邪法丹药与血腥供养维持的腐朽生命的姜聚诚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讥诮与对比:
“比起你们太平道,用各种来路不明、药性驳杂猛烈的所谓‘珍贵药材’,混合着一些……嗯,不太好明说的、不太干净的‘辅料’和‘燃料’,炼制出来的那些所谓的‘辟谷丹’、‘行军散’、‘精力丸’……这玩意儿,或许味道差了些,卖相朴实了些,登不了大雅之堂,但至少,吃下去,胃里踏实,不会突然绞痛或者燥热难当,嘴里也不会总泛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像是铁锈又像是腐肉、还夹杂着古怪甜腥的怪味道,晚上睡觉,也不用担心心悸盗汗、噩梦连连,或者……嗯,忽然梦见些什么不该梦见的、血糊糊的东西,疑神疑鬼,觉得有冤魂索命,是不是?”
你这轻描淡写的、仿佛随口比较的几句话,却如同最恶毒精准的诅咒与精神暗示,瞬间勾起了姜天安、姜天潮,甚至旁边那个刚刚还在嫌弃血渍弄脏裙子的姜天虹内心最深处、被刻意遗忘或忽略的恐惧记忆与生理性恶心!
他们平时,确实没少吃教中每月下发给自己、据说能“强身健体”、“精力充沛”、“助益修炼”的各种丹药,尤其是那种吃了能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不知疲倦的“精力丸”,和据说能代替饭食、清肠排毒的“辟谷丹”。那些丹药,效果有时确实显着,吃了能让人飘飘然,力气倍增,甚至产生某些愉悦的幻觉。但药效过后,嘴里总会残留一股难以消除、带着金属腥气和莫名甜腻的怪味,夜里也容易心悸、盗汗、多梦,梦境常常光怪陆离、充满血腥与恐惧……他们不是没听说过,有同辈的纨绔子弟,或是某些急于求成的低阶道童,服用某些药性更猛的“虎狼之药”后,突然暴毙,死状凄惨扭曲,七窍流着黑血,据说脏腑都融化了的恐怖传闻!
平时他们刻意不去想,只顾享受丹药带来的即时快感,但此刻被你如此直白、如此“客观”地对比着说出来……
再看看手中这块散发着纯粹、扎实、令人安心的粮食香气的“压缩饼干”,再想想你刚才描述的、那些丹药可能用到的“不太好明说的辅料”(他们不敢、也不愿去深想那究竟是什么,是那些地宫里消失的“药材”?还是丹炉里焚烧的……),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恐惧与恶心,如同开闸的洪水,混合着对自身曾经吞服那些“东西”的后怕,汹涌地冲上他们的喉头!
“呕——哇!”
最先忍不住的,是那个一直在大吃大喝、肠胃里塞满了油腻酒肉的胖子姜天安。他猛地扔掉手中咬了一半的烧鹅腿和那块压缩饼干,仿佛它们突然变成了腐烂的毒虫,扑到最近的墙角,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撕心裂肺、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将刚刚胡吃海塞下去的酒肉、以及更早时候可能服下的丹药残渣,混着酸腐的胃液和胆汁,一股脑地吐了一地,秽物腥臭,令人掩鼻。
姜天潮和姜天虹也是脸色惨白如纸,胃里同样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跟着吐出来。他们看着地上昏迷的老祖宗,再看看那块被扔在地上的压缩饼干,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后怕、以及对那些曾经视若寻常、甚至引以为傲的“太平道灵丹”、前所未有的排斥与恐惧。那些丹药带来的短暂“强大”与“愉悦”,此刻在对比之下,显得如此虚幻、肮脏而……致命。
你冷眼看着他们的丑态,闻着空气中新增加的呕吐物腥臭,不再多言。你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已然化为污秽、绝望、崩溃与死亡气息汇聚的偏厅,然后,步履沉稳从容地,转身,毫无留恋地,踏过光洁的地砖(小心地避开血迹与秽物),走向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房门。
门外,午后炽烈的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永昌观】后院的诵经声与悠扬钟磬声,穿过庭院与回廊,隐隐约约、坚持不懈地传来,带着一种与门内景象截然相反的、虚伪而脆弱的宁静与祥和。你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线,然后,缓缓吸了一口外面灼热而“干净”、带着草木与尘土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之中沾染的所有污浊、血腥、绝望与疯狂的气息,尽数洗涤、排出。
你知道,无需再多看,也无需再多言。
今日之后,太平道的“天”,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已经,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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