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拒绝刘建军的锦旗那天,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女人约莫五十岁,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灰色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在咖啡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只点了一杯白水,安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直到傍晚,客人都走了,她才走到吧台前。
“您是郝铁先生吧?”她声音温和,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晰。
“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郝铁面前。名片上印着:“江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林静”。
郝铁有些意外。三个月前,林记者那篇报道登出后,确实来过几位学者,大多是做社会学研究的,想来了解“底层互助模式”,但像这样坐了一下午再表明身份的,还是第一个。
“我观察您这里很久了。”林静说,目光扫过咖啡馆的每个角落——墙上贴着的法律常识海报、免费取阅的维权手册、二楼刚刚挂起的“社区书屋”牌子,“我想和您合作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法律援助诊所。”林静说,“我带法学研究生,他们需要实践机会。您这里有真实案例,有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可以合作——学生们在这里实习,为工友提供免费咨询,您和您的团队指导他们如何与当事人沟通。双赢。”
郝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和陈律师的谈话,想起那些因为缺乏专业支持而束手无策的时刻。如果有更多法律专业的人加入……
“学生们有经验吗?”
“大二以上的学生都学过实体法,大三以上有模拟法庭训练。我会亲自督导,每周坐镇一天。”林静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年轻,有热情,还没有被现实的复杂性磨去棱角。有时候,这种纯粹很有力量。”
郝铁思考了一会儿:“我有个条件。来的学生必须真心想帮助人,不能把这里当完成学分的任务。而且,他们得明白,坐在这里的每个人,他们的困境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案例’。”
“这正是我选择您这里的原因。”林静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在您这里,我看到的是人与人,不是标签与标签。我的学生需要学习的,不仅是法条,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合作就这样定下来。每周四下午,林静带着两到三名学生来咖啡馆。一开始,工友们有些拘谨——面对这些戴眼镜的、说话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人,他们本能地觉得“不是一路人”。但慢慢地,情况变了。
一个叫李明的研二学生,为一名被拖欠工资的快递员写了三页纸的法律意见书,还陪着去了劳动仲裁委;一个叫王雨薇的大三女生,连续两周每晚给一个被家暴却不敢离婚的家政工阿姨打电话,一点点教她收集证据、申请保护令;还有个不善言辞的男生,默默为刘建军整理出厚达二十页的工程款追索证据链,每个细节都标注了法条依据和类似判例。
“他们不一样。”老张有天悄悄对郝铁说,“这些学生娃娃,是真把咱们的事当自己的事。”
郝铁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埋头整理材料的学生,看着他们因为一个证据的突破而兴奋击掌,因为一个程序上的挫折而沮丧叹气,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苏晴说的“灵魂”——一家店,因为承载了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才有了生命。
十一月,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寒气已经透骨。咖啡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下午三点,本该是闲时,店里却坐满了人——今天是“工友之家”的技能培训日,主题是“智能手机防诈骗”。
讲课的是个退休的警察老陈,被赵先生请来当志愿者。他说话干脆利落,用投影仪放出各种诈骗短信、钓鱼网站的截图。
“看看这个,‘您获得20万贷款额度,点击链接领取’——假的!一点,你银行卡就空了!”
“这个,‘爸,我手机丢了,用同学手机,急需三千块钱’——先打电话确认!一定要打电话!”
台下坐着二十多个工友,大多是中老年人,戴着老花镜,认真地记笔记。周姐也在,她已经能熟练地用手机录屏、截屏,这会儿正手把手教旁边的姐妹:“你看,这样就是录下来了,以后有啥事,这就是证据。”
郝铁在吧台后煮咖啡,苏晴在二楼整理新到的书。窗外,一个身影在雪中徘徊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杨小雨还小些,可能不到二十。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进门后,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上停留了几秒。
“请进,坐吧。”郝铁招呼他,“喝点热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郝铁端了杯热水过去,他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紧紧捧着杯子,像是要汲取那一点温度。
培训结束了,工友们陆续离开,老陈收好投影仪,和郝铁打了声招呼也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声。
年轻人还在那里坐着,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有什么事吗?”郝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郝铁熟悉的恐惧——那种被逼到绝境,不知该往哪儿走的恐惧。
“我……我看到报纸上说的,这里能帮忙……”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词,“我遇到点事,不知道怎么办……”
“慢慢说,不着急。”郝铁把声音放得柔和,“你叫什么?多大了?”
“陈小川,十九。”他说完,又补充道,“上个月刚满十九。”
十九。郝铁心里一紧。三年前,他在物流园扛包时,也遇到过这样的孩子,十六七岁就出来打工,因为没身份证,只能拿更低的工资,受更多的欺负。
“出什么事了?”
陈小川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放下杯子,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几张纸。
是医院的诊断书。郝铁接过来看,心里一沉——尘肺病。职业病史,初步诊断,二期。
“我在石材厂干了两年,打磨大理石。”陈小川的声音在发抖,“开始就咳嗽,厂里说是感冒,给了点药。后来越来越重,上个月咳出血了,去医院一查……”
他停住了,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工厂怎么说?”
“不承认。”陈小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我没签合同,不是正式工,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医药费一分不给,还把我开除了。宿舍也不让住,我……我在网吧睡了一星期。”
郝铁看着这个孩子。十九岁,尘肺病二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可逆的肺部纤维化,逐渐加重的呼吸困难,最终可能连走路都成问题。而治疗费用,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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