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郝铁关掉了咖啡馆的最后一盏灯。锁门时,他习惯性地朝对面街道望了一眼——那个每晚都来坐一会儿的年轻女孩又出现了,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窗边。
他认得她。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推开咖啡馆的门,怯生生地问:“请问……你们这里招兼职吗?”
她叫杨小雨,和写报道的林小雨同音不同字。二十二岁,刚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月薪四千,租房就去掉两千。她想找份晚上六点到十点的兼职,什么都能做。
“为什么想来咖啡馆?”当时郝铁问。
“因为……这里晚上亮着灯。”杨小雨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吧台上方那排暖黄色吊灯,“我住的地方,晚上十点以后走廊灯就灭了,我怕黑。”
郝铁收下了她。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她说话时那种拼命掩饰却依然会泄露的窘迫,他太熟悉了——三年前的自己,就是这样。
此刻,隔着街道,杨小雨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朝郝铁挥了挥手。郝铁点点头,转身离开。他想起苏晴昨天说的话:“你帮的人越多,责任就越大。小心累垮自己。”
责任。这个词对郝铁来说曾经很遥远。三年前,他的责任只是活下去;一年前,是经营好这家店;现在,是那些带着期盼走进这扇门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咖啡馆刚开门,一个男人就闯了进来。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
“郝铁在吗?”声音嘶哑,带着急切。
“我就是。”郝铁正在调试咖啡机。
男人冲到吧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我看了报道,也听人说过你。我……我需要帮助。”
“别急,慢慢说。”郝铁示意他坐下,倒了杯水。
男人叫刘建军,是一家小型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三个月前,他带着八个工人接了个酒店翻新的活,工期两个月,总工程款三十万。活干完了,验收通过了,甲方——酒店管理公司——却以“细节不到位”“未完全按图施工”为由,扣了八万尾款不付。
“我们按合同干的,他们提的修改意见我们都照做了,都有聊天记录!”刘建军声音颤抖,“八个工人,三个月没拿到工钱。其中两个家里老人生病,等着钱救命。我把自己积蓄垫进去了,还借了网贷,可还是不够……”
“合同、聊天记录、验收单,这些都有吗?”郝铁问。
“有,都有!”刘建军从破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纸张边缘已经磨损。
郝铁快速翻看着。合同是标准模板,条款清晰;聊天记录里,甲方多次提出额外要求,工人都照做了;验收单上签着双方的名字,备注栏写着“局部需整改”,但没具体内容。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不懂法,觉得我们耗不起!”刘建军一拳砸在桌子上,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我去找过劳动监察,他们说这是工程款纠纷,不归他们管。找过法院,说诉讼要排队,至少三个月。工人们等不起啊!”
郝铁沉默着。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劳动仲裁针对的是劳动关系,而这是工程承包纠纷,更复杂,维权路径更长。
“陈律师今天下午会过来,”郝铁说,“他处理过类似案子。你这些材料先放这儿,我让他看看。”
“谢谢,谢谢……”刘建军连声道谢,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压在杯子下,“咨询费,我知道不够,但我现在……”
“收回去。”郝铁把钱推回去,“等你的事解决了,请我喝杯好咖啡就行。”
刘建军愣住了,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三个月,我找过律师,一听是工程款纠纷,要么说没把握,要么开口就要两万预付款。我连两百块都……”
“在这里,不用。”郝铁说得平静,“先回去,等我电话。另外,你告诉工人们,稳住情绪,别闹事。有理的事,一闹就没理了。”
刘建军走后,郝铁看着那叠材料,感到一阵无力。他能帮的有限,法律程序漫长,而工人们等着钱吃饭、看病、交学费。这种无力感,就像三年前在桥洞下,明知工头克扣工资不公,却因为饿,只能接下那五十块钱。
下午两点,陈律师准时出现,带着一身暑气。
“这案子有点麻烦。”看完材料,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工程款纠纷,如果走诉讼,确实慢。但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非诉施压。”陈律师说,“这家酒店管理公司我看过,连锁品牌,在乎声誉。我们可以发律师函,同时向他们的总部投诉,向行业协会反映,在保证真实的前提下,把事实发到网上——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
“能快吗?”
“发函加投诉,一周内没反应,就考虑网络曝光。这类公司最怕舆论。”陈律师收起材料,“这事我接了,但郝铁,你得明白,这不是劳动仲裁,没有必胜把握。”
“刘建军说,工人们等钱救命。”
“我知道。”陈律师叹气,“所以我收费会尽量低,但我的时间也有限。郝铁,你开这个咨询角,我很敬佩,但你要量力而行。你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
“我没想救所有人,”郝铁说,“只是……能帮一个是一个。”
陈律师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那些在洪水里扔沙包的人。明知道一个沙包挡不住洪水,还是拼命扔,因为想着,多一个沙包,也许就能多撑一会儿,也许就能等到救援来。”
“那你呢?你为什么接这么多法律援助的案子?不赚钱,还倒贴时间。”
“因为我是律师。”陈律师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法学院第一课,教授说:‘法律不是工具,是底线。律师的职责,是守护这条底线,哪怕它正在一寸寸后退。’我当年觉得这话很崇高,现在觉得,很现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刘建军的案子,我会尽力。另外,周末法律援助中心有培训,针对家政工的,你有空可以来听听。周姐也会去,她现在是中心志愿者了。”
陈律师走后,郝铁站在吧台后,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炽烈,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背着看不见的重量。
杨小雨来上班时,带来一个消息。
“郝哥,我今天听说,我们公司要裁掉一半客服,改用AI机器人。”她一边系围裙一边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我这种新人,肯定是第一批。”
“有赔偿吗?”
“N+1,但很多人才干半年,N就是0.5,赔得很少。而且……”杨小雨咬了咬嘴唇,“公司要求我们签‘自愿离职协议’,说签了可以多给一个月补偿,不签就按最低标准,还会在离职证明上写‘能力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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