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慢慢学会了另一种语言。 银片是这种语言。于是他在最迷茫的时候拿起它。 双面镜也是。 而眼前这辆摩托车更加直接。它几乎与战争、家族、魂器和他们现在每天面对的一切都毫无关系。它不能救命,不能找到伏地魔,也不会让他们毕业以后更安全。它只是西里斯喜欢。 恰恰因为如此,它才显得格外郑重。希尔维亚把自己那么有限的一部分时间,从那些她认为重要到不能耽误的事情里切出来,花在了一件只会让他高兴的东西上。西里斯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扯了一下。 他从小其实收过很多昂贵的礼物。布莱克家从不缺钱,生日宴会上摆出来的东西通常精致、古老、价值惊人,可那些礼物大多都在提醒他应该成为什么:一枚属于布莱克继承人的袖扣,一本祖传黑魔法典籍,一套用于正式宴会的礼服,一件象征家族身份的收藏。礼物从来不是为了西里斯本人,它们属于那个被提前设计好的西里斯·布莱克。这便是他讨厌生日的原因。 西里斯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命运这东西偶尔也很奇怪。他出生在一个恨不得把他的每一种喜好都矫正过来的家族,最后却偏偏遇见了另一个同样古老、同样富有、同样被纯血世界寄予无数期待的继承人。希尔维亚从来没有要求他成为一个更符合她世界的人。她甚至亲手把他喜欢的那个世界送到了他面前。 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只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那种感情已经在过去几年里悄悄变了很多次。最开始是觉得她有趣,强大得让人想不断去招惹;后来是身体上的吸引,是每次靠近以后都忍不住想更近一点;再后来成了一种更难处理的东西,他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找她,会在她进门以后先看她有没有受伤,会因为她把自己排除在危险之外而真正发火。可直到此刻,那些零散的东西才像忽然有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爱她。这个事实其实早就存在了。 他终于走过去,手掌落到车把上。金属触感很凉,是真的,连握柄的纹路都和麻瓜车行里那辆一模一样。西里斯蹲下来检查发动机,又绕到另一边看油箱和车架,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其实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希尔维亚站在旁边看着他,显然并不知道这个礼物正在他脑子里引发多大的混乱,只因为他的反应而产生了一点难得的成就感。 等西里斯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那双灰眼睛亮得惊人。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明知故问。 “伦敦。” “哪家?” “你去年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的那一家。” 西里斯看着她。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二十分钟这个数字了。 希尔维亚却记得。她甚至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小事。西里斯心里痒痒的。 希尔维亚走到车旁,在油箱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动机和机械结构都是真的,我没有改。只加了两个主要功能。它可以缩小,缩小以后内部结构不会被压坏,油路和发动机也会保持原状;另外加了固定和防护咒,所以如果你哪天从口袋里把它掉出来,不至于当场报废。” 西里斯很快试了一遍缩小魔法。整辆摩托车在他面前迅速收拢,几秒以后重新变成两只手掌大小的黑色模型。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把它恢复原状。第二次结束以后,他还是觉得不够,第三次干脆直接坐了上去。 希尔维亚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开心得像十一岁第一次得知自己被分进格兰芬多。西里斯的黑发因为刚才蹲下检查发动机弄得更乱,几缕垂在额前,灰色眼睛亮得近乎年轻了好几岁。他握住车把以后,脸上的神情已经明显从“收到礼物”过渡到了“怎么才能把这东西真正开出去”。 “速度能不能再调高?”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是一辆真正的麻瓜摩托车,而且最高速度已经比大部分汽车快。” 西里斯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又问:“飞行呢?”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西里斯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他忽然笑起来。 “你果然想过。” “我只是在买的时候考虑了一下。从魔法理论来说,重量、平衡和推进都可以重新处理,如果单独给车身做一个稳定——” 西里斯忽然从摩托车上下来。动作太快,希尔维亚后半句话停在原地。他几步便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原本还算正常的距离被一下缩短。希尔维亚微微抬起脸,看见他眼里的兴奋还没有散,却又多了一点她一时没有看明白的东西。 “怎么?” “你不能这样。” 希尔维亚莫名其妙。“什么这样?” “去年给我银片。”西里斯说。他还在笑,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今年给我镜子,又给我这个。” 希尔维亚完全没有觉得逻辑上存在问题。“所以?” 西里斯看着她。 所以什么? 他自己也忽然说不清。 所以你不能总是在不说的时候做这些事。不能每一次都表现得像顺手,最后却让我发现,你已经悄悄把我放进了你的时间、你的计划、你的未来里。不能让我一次一次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你有多在乎我,然后下一次又发现,原来还可以更多。所以你不能让我这么彻底的爱上你,但却每天爱得都比昨天多。 希尔维亚从来不肯把爱说得隆重。 她只是给他一条退路,一面镜子,一辆摩托车;在战争越来越近的时候替他留下出口,在自己忙得眼下青黑时仍然记得他去年站在哪一扇橱窗前。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落到西里斯这里有多重。 他这一生最害怕的其实从来都不是没人喜欢。他很早就学会了让人喜欢自己,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说一句漂亮话,知道怎样让一个房间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更热闹。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有人说爱他,随后便开始要求他用某一种方式活着。 沃尔布加爱她想象中的儿子。布莱克家爱那个应该继承家族的西里斯。 所以他曾经很长时间都把自由和被爱放在天平两端,仿佛得到一个就注定要失去另一个。希尔维亚却奇怪地同时给了他两样。她爱得那么有分寸,又那么肯花力气。从来不把手收紧。她的爱像她一样自由。 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至少用一个玩笑把这种突然变得过于柔软的气氛重新拉回熟悉的位置。可人大概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因为幸福来得太具体而来不及反应。 西里斯看着她,笑意还停在眼底,话已经先出来了。 “iuldntloveyouore” 我不可能再比现在更爱你了。说完以后,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唱片仍在角落缓慢旋转,针尖摩擦出很轻的沙沙声,壁炉里一块木柴断开,爆出一声细小的响。窗外那片由有求必应屋制造出来的夜空依然静静悬着,星光落在玻璃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里斯说完先怔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爱”这个词在他们之间并非毫无根据。恰恰因为根据太多,才一直显得危险。他们可以接吻,可以睡在一起,可以在没有人的走廊里牵手,可以因为对方和别人约会而心情不好,也可以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去找彼此。他们甚至已经把彼此放进很多重要的决定里,只是始终默契地避开那道最后的定义。 他明白希尔维亚有多太珍惜自由。也都太骄傲。因为他也一样。 他们曾经把“不定义”当成一种安全距离,以为这样就永远不会变成那些自己最厌恶的关系——不会索取,不会占有,也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便自动拥有替对方决定人生的权利。 西里斯尤其如此。所以当那个词真正从自己嘴里出来时,他居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他面对家族时没有这样,面对教授时没有这样,甚至面对真正可能杀死自己的黑魔法时也很少这样。可此刻,他忽然像站在一条自己从未真正相信会走到的路上。他突然开始害怕,会不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甚至下意识想把话收回一点。 “我——” 希尔维亚没有给他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本来已经很近的距离彻底消失。她抬手抓住他的毛衣前襟,指尖卷住一点柔软的布料,仰起脸看他。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进那双灰绿色眼睛里,让她平时偏冷的眼色变得很暖。 西里斯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希尔维亚看着他,唇角一点点弯起来。“那我还可以再爱你一点。” 西里斯怔住。如果刚才那句话是他没有防备时泄露出来的真心,那么希尔维亚这句回答却清醒得多。她听懂了他刚才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也没有要求他把任何一句话变成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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