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古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堆着雪,偶尔有一只麻雀落上去,雪便簌簌地往下掉。
他没有看案上堆着的那几份奏疏,他在看那盏旧宫灯。
灯还是那盏灯,铜制的灯架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灯罩上那行“大明嘉靖四十四年制”的小字依然清晰。
它陪着祖父走过了第四十五年的帝王生涯,如今又陪着他走到了万历十三年的门槛上。
子时。
殿外忽然传来声响。
先是鼓楼的大鼓擂响,紧接着,地安门外钟楼的铜钟在敲响,一百零八声,送走旧岁,迎来新年。
第一下在子时正刻敲响,一百零八声在半个时辰内次第落尽。
一百零八下,既象征着人间的一百零八种烦恼,更合着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的总数,代表旧岁圆满终结,新年轮回开启。
钟声穿过层层宫墙,穿过漫天飞雪,穿过紫禁城大大小小的殿宇庭院,最后传进乾清宫这间小小的暖阁里。
“咚——”
第一声钟响。
钟声浑厚低沉,像一头老牛的哞叫,从地安门外钟鼓楼处荡开,自北向南漫过紫禁城四四方方的琉璃瓦,漫过大明门外棋盘街上的积雪,漫过正阳门外天桥下冻了冰的河面,一直传到大兴县和宛平县的城门口。
“咚——”
第二声。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乾清宫前的丹陛上,把红毡上的残雪映得像一片银箔。
远处的午门城楼灯火通明,每敲一下钟,城楼上的灯笼就跟着颤一下。
“咚——”
第三声。
“祖父,两年半了。”
万历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从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到今天,万历十二年的除夕。两年半。”
“嗯。”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这两年半,你从一个被张居正压制的少年天子,变成了真正的皇帝。大明朝的天,已经变了。”
“可朕觉得还不够。”
“不够就对了。”
嘉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朕年轻的时候也总觉得不够。今天收了江南的赋税,明天就想把北方也理顺。今天罢了严嵩,明天就想把徐阶也收拾了。可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人总得一个一个用。”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朕这两年半做的这些事,祖父怎么看?”
“朕一直在看。”
嘉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看着你怎么稳住内阁,怎么平衡内廷,怎么在一条鞭法上找到第三条路,怎么把张宏送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又怎么在他死后忍住悲痛,用张诚接住内廷的局。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在眼里。你摔了不少跤,吃了不少暗亏,但你每一次都站起来了。”
“张宏走了。”
万历忽然说。
“朕知道。”
“他把司礼监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把内廷的规矩重新立起来,把张鲸压得一年多不敢动弹。他做完了所有他该做的事,然后走了。”
“朕知道。”
“朕想让他看到京营整顿的成果,想让他看到一条鞭法在江南铺开的那一天,想让他看到张鲸倒台的那一天。”
“朕知道。”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柔,“但有些事,注定是看不全的。朕也没看全。若非那个梦,朕也看不到你的万历十三年,看不到你的万历十四年,看不到你将来能把这个王朝带到哪里去。但朕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准备扛——”
嘉靖说了一个字,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扛下这个王朝!”
“而这就已经可以了!”
“咚——”
第五十六下钟声。
万历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冬夜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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