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早晚已经凉得需要添一件夹袄了。
宫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淡了,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张宏已经有三天没来御前当值了。
这在往常是不可想象的事。
他从万历十年接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以来,每天寅时便起,戌时方歇,两年多来从未有过一日缺勤。
逢年过节,别的太监都轮班休息,他还是在乾清宫里守着,不是在御前伺候,就是在值房里批阅司礼监的文书。
可这一次,他连续三日没有出现。
万历问过司礼监的人,回话都说张公公染了风寒,在值房里歇着,说不碍事,过两日便好。
万历便没有多想。
入了秋,宫里染风寒的人不少,张宏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正常。
第四天,张宏还是没有来。
万历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派太医去司礼监值房给张宏看诊。
太医回来后,脸色不太好看。
“张公公怎么了?”万历问。
“回陛下。”
太医跪在地上,斟酌着措辞,“张公公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多年积劳所致。眼下虽是风寒的症状,但根本在于元气耗损太过。臣开了方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张公公年事已高,元气一旦亏损,恢复起来极慢。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再过问事务。”
万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说:“朕去看看他。”
张宏住在司礼监值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只有一丈见方,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全是历年的文书档案和几本翻旧了的佛经。
万历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宏正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行礼。
“躺着!”
万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
张宏躺在床上,面容枯槁。
不过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陛下不该来。”
张宏的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奴婢这是贱命一条,不值得陛下亲自跑一趟。”
“胡说!”
万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小屋。
他在乾清宫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进过张宏的房间。
这屋子太小了,小到让他有些心酸。
“你住的地方这么简陋。”
“奴婢一个人,用不着多大地方。”
张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坦然,“地方大了,反而睡不着。这屋子小,暖和,奴婢住了好几年了,住惯了。”
万历看着他那张枯槁的脸,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太医说你积劳成疾。你每天在司礼监都做些什么?”
张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说了:“回陛下,司礼监每日经手的本章,少则五六十件,多则上百件。内阁票拟之后,要呈司礼监披红。每件本章,奴婢都要先过一遍,看看有没有错漏,有没有不妥之处,然后再呈给陛下御览。”
“这些事,让秉笔太监做就是了。你何必亲力亲为?”
“他们做,奴婢不放心。”
张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年轻,有时候看不出本章里的门道。有些奏疏,表面上是请示公务,实际上是在告状。有些票拟,表面上是秉公处置,实际上是在偏袒某一方。这些事,奴婢若看不出来,呈到陛下面前,陛下就要多费心神。陛下的心神,是大明朝最金贵的东西,不能浪费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万历听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年多来,他每天批阅奏疏的时候,摆在最上面的永远是那些最要紧的——边镇军情、财政收支、人事任免、灾荒赈济。
而鸡毛蒜皮的弹劾、无关痛痒的请示,都被压在了最下面,有的甚至直接被司礼监退了回去,由内阁重新拟票。
这些都是张宏在替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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