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想,张四维那句‘恐引火烧身’。”
“你品出什么了?”
“他不是怕言官的火烧到内阁,他是怕烧到他自己。”
“对!”
嘉靖的声音慢了下来,“你看张四维的票拟——‘潘晟年力已衰,屡疏辞免,所辞宜允。’,昨日是这,今天也是这,没有变化,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言官的弹劾。他用‘年力已衰’做理由,把言官们的刀子全部绕开了。既没有批驳言官,也没有认可言官。言官们弹劾潘晟‘结交内宦’、‘贪墨不谨’,张四维一个字都不回应——他只说潘晟老了。老了,就该退了。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在保护自己。”
“他从来只保护自己。申时行则是比他还精明。”
万历把中间那张申时行的票拟拿起来。
“潘晟自陈老病,情词恳切,宜从其请。”
“和张四维一模一样,今天这封票拟和昨日所写的一模一样。”
嘉靖顿了一下,“不过其中意味倒是有一些变化,今天的这个,你品出了什么没有?”
万历沉默了几息。
“申时行比张四维更厉害。”
“更厉害?”
“怎么讲?”
嘉靖饶有兴趣的问道。
“张四维递刀子,所有人都看得见。申时行递棉花,没人看得见。他写‘情词恳切’,像是在替潘晟说好话,但实际上,他同意的是‘宜从其请’。好话他说了,刀子张四维递了。得罪人的事张四维做了,他申时行只做了一件谁也不得罪的事。”
“谁也不得罪……”
“就是谁都不得罪。张四维要潘晟走,申时行附和了。余有丁要保潘晟,申时行也没有当面驳。他写‘情词恳切’,余有丁听了心里也会好受一点,至少申时行没有像张四维那样冷冰冰地说‘年力已衰’。四个字,两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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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站在赢的那一边。张四维赢,他就是张四维的人。你赢,他就是你的人。潘晟如果入阁,他也能和潘晟共事。申时行这个人,从来不把赌注押在一张牌上。”
“你能看明白这个,证明你现在距离一个合格的帝王又近了一步。”
殿里安静了几息,万历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票拟上,余有丁今日刚写的。
“余有丁的票拟,祖父怎么看?”
“最老实,也最危险。他是内阁目前唯一一个替潘晟说话的人。”
“但他说的是‘查无实据’,不是‘言官诬劾’。”
“这就给言官留了口子,言官们可以说:‘查无实据是因为还没查,查了就一定有实据。’余有丁把自己架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进,他得罪了言官;退,他得罪了张居正。”
“他会怎么样?”
“言官们的下一刀,大概率会落在他身上。张居正推荐的人里,潘晟是第一刀,余有丁是第二刀。潘晟还没到京就被咬下来了,余有丁已经在内阁里坐着了,言官们不会放过他的。”
万历把三张票拟摞在一起,搁在御案上。
“三个人,三种票拟,三种心思。”他说。
“不!”嘉靖的声音忽然变了,“是三种人,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他们都想让潘晟走!”
万历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四维想让潘晟走,因为他不想让潘晟压在他头上。申时行想让潘晟走,因为他不想得罪张四维。余有丁想让潘晟走——”
“他的票拟是‘宜令赴京供职’。”
“那是他写的。他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你看他的字——行楷,带着情绪。但他的收笔处总是怯怯的。他想保潘晟,但他的胆子不够大。如果言官们继续咬下去,咬到他也被牵连,你猜他还会不会保?”
万历没有说话。
“余有丁是张居正的人。但他也是内阁的人。张居正死了,内阁现在的首辅是张四维。他坐在内阁值房里,每天面对的是张四维和申时行,不是你。他替潘晟说话,张四维不接他的话,申时行只给他两个字——‘恳切’。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殿里安静了很久,更漏滴答,窗外起了风,窗纸鼓起来,又落回去。
“内阁现在裂成了三瓣。”万历慢慢说。
“不止!”
嘉靖的声音沉下去,“内阁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张居正在的时候,他是那块铁。他不在了,铁就碎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碎铁重新捏在一起,是让每一块碎铁都知道,它们离了你这块磁石,什么都不是。”
万历把目光从票拟上移开,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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