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革军大营中却没有丝毫睡意。
赵破虏站在营门内侧,看着一队队士兵在夜色中悄然集结。他没有点火把,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的黑暗之中,只有天边几颗稀疏的星辰提供着微弱的光线。士兵们摸着黑穿衣、束甲、检查兵器,动作熟练而安静,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戏班演员。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或者兵器不小心碰撞发出的轻响,都会引来周围人责备的目光。
老周从黑暗中走出来,低声禀报:“将军,步兵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赵破虏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更远处。在营地东面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群更暗的影子在移动——那是骑兵正在悄悄出营。按照他的部署,骑兵将作为前导,在黎明前率先出发,利用夜色掩护,快速穿插到苏茂防线的侧后方。一旦骑兵到位,步兵将紧随其后,以强行军的速度推进,在梁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突破。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苏茂提前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在半路设伏,整个革军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但赵破虏相信自己的判断——苏茂是一个谨慎的将领,谨慎就意味着保守,保守就意味着不会轻易改变既定的部署。只要革军的行动足够快,就能在苏茂调整防线之前,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出发。”赵破虏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空中却格外清晰。
骑兵率先动了。一千八百名骑兵,分成三路,像三支黑色的箭矢,无声地射入黎明前的黑暗中。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轻微的声响,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马嘴被笼头勒住,无法嘶鸣,只能从鼻孔中喷出急促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半个时辰后,步兵也开始行动了。一万八千名步兵,排成四列纵队,沿着骑兵留下的足迹,开始了急行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普通行军速度,逐渐变成了近乎奔跑的强行军速度。
赵破虏骑在马上,跟在步兵队伍的侧翼。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浅金。每一丝光亮的增加,都意味着他们暴露的风险在增大。他必须在完全天亮之前,让主力部队越过苏茂防线的侧翼。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当第一缕阳光跃出地平线时,赵破虏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景象——前方,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成功穿过了荥阳和密县之间的空隙,出现在了一片开阔的平原上。那里,已经是梁国防线的后方了。
“过去了!”老周兴奋地低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赵破虏没有回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革军的主力部队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道狭窄的空隙中涌出,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堤坝,正在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奔涌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三十里外,苏茂还稳稳地坐在荥阳的军营中,等待着他想象中的正面进攻。
突破防线之后,赵破虏没有给部队任何喘息的时间。他立刻下令,全军转为正常行军速度,但继续保持高强度的推进节奏,目标直指睢阳。骑兵在前方侦察和警戒,步兵居中推进,辎重队紧随其后。整个队伍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高效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沿途的梁国百姓,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青色军服军队,无不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会有敌军能够绕过边境的防线,直接出现在梁国的腹地。一些村庄的百姓惊慌失措地逃进家中,紧闭门窗;也有一些胆大的年轻人,站在路边远远地观望,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赵破虏没有理会沿途的百姓,也没有在任何村庄或城镇停留。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睢阳。越快到达睢阳,刘永的反应时间就越短,革军的优势就越大。
第一天,革军推进了八十里。第二天,又推进了七十里。第三天,再推进了六十里。连续三天的强行军,让士兵们疲惫不堪,但士气却异常高涨——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正在创造一场奇迹般的军事行动。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在敌人的腹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这种事情在史书上都不多见。
第四天清晨,前锋骑兵送来了一份令人振奋的报告——睢阳城,已经出现在前方不到四十里的地方了。
赵破虏接到报告时,正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烤饼在啃。他听到这个消息,将剩下的半块烤饼塞进口中,三口两口咽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今天傍晚之前,我要在睢阳城下看到革军的旗帜。”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四十里,对于一支已经连续行军三天的军队来说,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距离。但睢阳就在前方,胜利就在前方,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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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睢阳城中的刘永,终于得到了革军突破防线的消息。
消息传来时,刘永正在王宫中与几个宠妃饮酒作乐。当他听到“革军已突破边境防线,正在向睢阳逼近”的禀报时,他手中的酒樽“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浸湿了他华贵的锦袍下摆。
“怎么可能?!”刘永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双目圆睁,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苏茂呢?苏茂的四万人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报信的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王,苏将军的防线……没有被正面突破。革军是从荥阳和密县之间的空隙……穿插过来的。苏将军正在率军回援,但……但革军行军太快,恐怕来不及在睢阳城下拦住他们。”
刘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座位上。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做了那么多准备,调集了那么多兵力,布下了那么严密的防线,结果却被对方像遛狗一样轻松地绕了过去?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作响,怒吼道:“废物!全都是废物!”
殿中的侍从和妃嫔们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刘永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涨红,像是打翻了颜料铺子一般变幻不定。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用沙哑的声音下令:“传令下去,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戒严。调集城中所有可用兵力上城防守。另外,立刻派人出城,催促苏茂火速回援。告诉他——如果他不能在三天之内赶回来,就不用回来了。”
命令一道道地传达下去,原本平静的睢阳城顿时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士兵们在街道上奔跑着,呼喊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喧嚣。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关紧门窗,囤积粮食和水,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当天傍晚,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革军的先头骑兵已经出现在了睢阳城西的地平线上。
赵破虏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庞大的城池。睢阳不愧是梁国的都城,城墙高大厚实,城楼巍峨壮观,护城河宽阔而深邃,一看就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但此刻,这座坚城的主人,正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他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两万革军在他身后缓缓停下,列成整齐的阵型,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片青色的钢铁森林。
赵破虏望着睢阳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旁的老周说:“派人去城下喊话。告诉刘永——革军来了,请他出来叙叙旧。”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好嘞!”
不一会儿,一骑快马从革军阵中飞出,直奔睢阳城下。马上的骑士高举着一面青色的小旗,在城门前勒住马,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头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革军赵将军率军到此,请梁王出城一叙!”
城头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放箭,甚至没有人探头张望。只有那面绣着“梁”字的大旗,在暮色中无力地垂挂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骑士等了片刻,见没有回应,又喊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应。
他不再等待,调转马头,奔回了本阵。
赵破虏听完回报,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挥了挥手,对老周说:“扎营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攻城。”
他说完,又抬头看了一眼睢阳城。暮色越来越浓,城墙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城中的灯火开始亮起,但那些灯光给人的感觉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紧张不安的闪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挣扎。
赵破虏收回目光,调转马头,走向了正在搭建的营地。他的身后,睢阳城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头被困住的巨兽,正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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